人类是一种很擅长走极端的生物。
昨天还在拼命靠近某个人,今天就开始假装自己只是教室里一盆普通的观叶植物。
这种行为当然不成熟。
如果把我的精神状态做成折线图,大概会呈现出相当令人不安的走势。先是因为白石同学给了料理反馈而急速上升,又因为大扫除时那句“女孩子应该不太擅长吧”垂直坠落,最后进入一段名为“仓桥悠真试图重新做人”的横向整理期。
听起来很像股票。
而且是那种不建议新手购入的高风险品种。
黄金周后的几天,我明显减少了和白石同学说话的次数。
准确来说,是几乎不再主动说。
这应该是正确的。
大扫除那件事之后,我很难再像之前一样,拿“料理部反馈”这种看似正当的理由走到她面前。因为我已经发现了。
我所谓的“正当理由”,有时候只是把自己的脚擦干净之后,再踩进别人领域的方法。
说得更难听一点。
问题不在于我完全没有边界感。
问题在于,我曾经不切实际地相信自己很懂边界感。
这比前者还糟糕。没有边界感的人至少会被别人警惕。自以为有边界感的人,则会带着“我很克制”的表情慢慢靠近。
想想就很恶心。
所以,我决定暂时停止主动接触白石同学。
这不叫冷落。
我没有那个资格冷落她。“冷落”这个词听起来像我们之间已经有某种关系,只是我单方面把温度调低了。
现实当然不是这样。
现实是,我之前一直用料理部试作品和反馈作为理由,频繁靠近她。大扫除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于是开始控制自己。
从外部观测来看,确实会显得突然安静。
从内部观测来看,则是一只差点冲出动物园的猴子终于被工作人员塞回笼子。
这比喻不太好。
早上的教室里,白石同学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翻开课本,拿出笔袋,打开矿泉水瓶,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整理笔记。
不看。
不主动搭话。
不观察她今天带了什么水,不观察便当盒的颜色,也不观察她有没有在小野寺她们讨论甜品时停笔。
我又没有安装监控功能。
我是人。
至少要努力做人。
“仓桥。”
高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很安静。”
“我本来就是安静的人。”
高梨看着我,表情很失礼。
“你?”
“怎么了?”
“你不是那种不说话的人。你是不管愿不愿意都会为了让场面不尴尬而说话的人。”
“谢谢你把我的人格缺陷总结得这么精准。”
“而且你最近也不怎么去找白石同学要反馈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糟糕。
被看出来了。
不对,这本来就会被看出来。我之前做得太明显了。
料理部试作品。试吃反馈。甜点拼盘。
“白石同学,如果不介意的话。”
“白石同学,味道怎么样。”
“白石同学,焦糖会不会太苦。”
现在突然停下,只要不是濑川那种把生活重点集中在运动和午饭上的人,应该都会注意到。
“最近期中考要来了。”
我说。
“料理部活动也少了。”
这是事实。
期中考临近,学校里那种“虽然大家还在说笑但其实心里开始发凉”的气氛逐渐出现。老师们开始用温柔语气宣布残酷事实。
“这部分会考哦。”
“上课讲过的都在范围内。”
“基础题不会很难。”
最后一句最可怕。
老师口中的基础题,经常是学生眼中的灾难片。
高梨趴在桌上。
“期中考,真想不存在。”
“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然后它会在成绩单上证明我的存在。”
“很有哲学感。”
高梨叹气。
“总之,今天放学后还去料理部吗?”
“今天应该有考前试作。”
“考前试作?”
“三桥学姐说,要做适合考试期间吃的小点心。”
高梨抬起头。
“那你会带回来吗?”
“你不是说期中考想不存在吗?”
“甜点和考试是两回事。”
“你的人生分类很清楚。”
高梨双手合十。
“如果有布丁,请优先通知我。”
“你先把数学作业写完。”
“布丁能提高学习动力。”
“你是想用布丁贿赂自己的大脑吗?”
“人类大脑本来就需要糖分。”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高梨把脸埋回桌面,过了一会儿,又慢吞吞从抽屉里抽出数学作业。
“仓桥。”
“布丁申请刚才已经驳回了。”
“这次不是布丁。你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人类是否真的需要学函数?”
“从你的成绩来看,需要。”
“残酷。”
他把练习册推到我这边。页面上有一道空着的题,旁边画了很多意义不明的线。看得出来,他曾经试图努力过,只是努力到一半就被自己的字迹劝退了。
“你以前不是会直接把步骤写给我吗?”
“那样你只会得到一张很像你写的答案。”
“这句话听起来很伤人。”
“比空白作业温柔。”
我把练习册推回去,拿铅笔在题目条件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这里先看。它问的是交点,不是让你和整个数学世界决战。”
高梨盯着那行字,表情像刚从浓雾里看见便利店招牌。
“所以先代进去?”
“嗯。你算,我看着。”
“你这是在帮助我,还是在提高我的痛苦参与度?”
“学习本来就是本人参与型痛苦。”
高梨很不情愿地低头写了起来。中途他停了几次,每次都抬头看我。我没有替他写,只把他漏掉的符号点出来,或者在他准备把正负号送去异世界时敲一下桌面。
最后,他居然把那道题算完了。
“……好像懂了一点。”
高梨看着自己的答案,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适合数学的感动。
“仓桥,你刚才真的像个正常朋友。”
“我平时不是吗?”
“平时你比较像会自动生成解决方案的便利工具。”
我本来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便利工具。
这个评价听起来很失礼,却也不完全陌生。至少在高梨这里,我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他卡住,我帮他把第一步找出来;剩下的部分,必须由他自己写。
很简单。
简单到我差点以为,这种分寸放到别的事情上也一样管用。
放学后,料理部。
考试前的学校比平时安静。运动社团虽然还在活动,练习时间却缩短了。文化社团也大多进入半休眠。料理部这种原本就游走在“活动”和“被三桥琴音学姐征用”之间的社团,更是只留下了少数人。
家政教室里,三桥琴音学姐正在准备考前小吃拼盘。
曲奇饼干。小块布丁。迷你磅蛋糕。还有几片水果。
摆在小纸盘里,看起来相当正规。
正规到我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三桥学姐本人做的。
三桥凉太站在旁边,眼神空洞地搅着面糊。
“仓桥。”
“你失去希望了?”
“姐姐说考试期间需要糖分。”
“这不是很好吗?”
“然后她说糖分也需要意外性。”
“……”
我看向料理台。
“今天有奇怪东西吗?”
三桥压低声音。
“目前没有。”
“目前?”
“因为姐姐还没拿出最后的瓶子。”
“最后的瓶子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可怕。”
三桥琴音学姐转过头,微笑。
“凉太,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姐姐今天的小吃拼盘非常适合考前补充能量。”
“是吗?那你等会负责把烤盘洗干净。”
“为什么!”
“因为你很有精神。”
“我没有!”
姐弟对话结束。
三桥凉太败北。
我被安排把曲奇装袋,把布丁放进小纸杯,再把磅蛋糕切成适合一口吃的大小。
不得不承认,这次的小吃拼盘确实很适合考前。曲奇不太甜,有坚果香。布丁比之前小,焦糖也更浅。磅蛋糕切得很小,不会让人吃完犯困。
三桥学姐说:
“考试前不能太重。太甜容易困,太油会影响下午学习。”
“很合理。”
“仓桥同学为什么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因为今天没有意外性。”
“有哦。”
她微笑。
我手一抖。
“哪里?”
“这次的意外性是没有意外性。”
“这种哲学式意外性请以后多来一点。”
三桥凉太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终于开始用常识伪装危险了。”
“凉太。”
“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再洗一次烤盘。”
“为什么!”
料理部结束前,三桥学姐把几份小吃拼盘交给我。
“仓桥同学,可以带一些给班里同学。”
“又是我吗?”
“因为仓桥同学收集反馈很认真。”
她说这句话时,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我却感觉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
收集反馈很认真。
这个评价以前听起来是夸奖。现在听起来,更接近某种提醒。
“不过。”
三桥学姐补充。
“考试前大家状态不一样。如果有人不想吃,也没关系。”
她看着我。
“不需要勉强。”
我点头。
“我知道。”
这次我是真的知道。
至少我希望自己知道。
回到教室时,天色已经有点暗。期中考前的放学后,留在教室里的人比平时多。有人在补笔记,有人在互相问数学题,也有人表面看书,实际发呆。
高梨一看见我手里的纸袋,眼睛立刻亮了。
“来了!”
“你声音小一点。”
“布丁?”
“有。”
“仓桥,你是救星。”
“我是配送员。”
我先把小吃分给高梨、濑川、小野寺她们,还有几个还在教室里的同学。
大家反应不错。
“曲奇好香。”
“这个布丁好小,好可爱。”
“考试前吃一点甜的感觉会活过来。”
“高梨你不要拿第二份。”
高梨辩解:
“我的大脑需要糖分。”
濑川说:
“你的大脑需要复习。”
高梨沉默了。
被濑川在学习层面击中,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耻辱。
最后,纸袋里还剩一份。
白石同学还在座位上。她没有参加周围的试吃小热闹,低头看着参考书,手边放着一瓶水。
我站在原地。
去吗?
不去吗?
这次只是考前小吃。虽然也是料理部做的,虽然也是给大家分,虽然我已经分给了其他同学。
但大扫除那件事之后,我每次准备走向白石同学,脑子里都会自动响起她的声音。
“下次我说自己可以的时候,就让我自己来吧。”
这里不是搬纸箱。
可本质也许一样。
她没有要求。
是我拿着东西过去。
可是其他人都有。如果只剩她没有,会不会反而奇怪?
这种思考也很危险。
因为它听起来合理。
但合理和借口之间,经常只隔着一个“我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只是分小吃。
和其他同学一样。
如果她拒绝,就停下。
这次一定停下。
“白石同学。”
她抬起头。
“嗯?”
“料理部今天做了考前小吃拼盘。曲奇、布丁和一点小蛋糕。”
我把纸盘稍微抬起。
“刚才也分给其他人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石同学看向纸盘。
她的视线在布丁上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她抬眼看我。
“谢谢。”
她说。
“不过考试前,我不太想吃太甜的。”
我愣了一下。
不。
不该愣。
这是拒绝。
非常清楚的拒绝。
而且她给了理由。考试前不想吃太甜的。
合理,平静,也没有让场面难看。
只是拒绝。
我立刻点头。
“嗯,没关系。”
停下。
这次要停下。
“那我拿给其他人。”
“嗯。”
她轻轻点头。
“谢谢你。”
对话结束。
我转身离开。动作应该还算自然。至少没有像大扫除那天一样继续说“一点小事而已”。
进步。
这是进步。
可是回到自己座位时,我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这是拒绝吗?
这是拒绝吧。
当然是拒绝。
不要再翻译了。
不要把“考试前不想吃太甜的”解释成“其实她想吃但顾虑考试”,也不要把“她看了布丁一眼”解释成“她其实在意”。
停下。
她拒绝了。
就这么简单。
我的青春恋爱物语,还没开始,就被我的不切实际的边界感打断了。
这个句子听起来很有标题感。
但一点也不好笑。
因为把它打断的人,正是我自己。
我把最后一份小吃递给高梨。
高梨震惊。
“可以吗?!”
“你不是大脑需要糖分吗?”
“仓桥,我会记住你的。”
“记住公式比较有用。”
“公式不会给我布丁。”
“所以你才危险。”
高梨接过纸盘,幸福地开始吃。
我看着他,心里想:
果然,给高梨比较安全。
高梨的反馈简单明确。
好吃。还要。布丁万岁。考试去死。
不会让我产生多余幻想,也不会让我思考“他是不是其实隐藏着对甜点的复杂情感”。
如果我对白石同学也能像对高梨一样简单就好了。
当然,这句话本身已经证明我做不到。
隔天,期中考前最后一个正常上课日。
班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焦虑。平时不学习的人开始借笔记,平时学习的人开始说“我也没复习完”。
这句话最让人害怕。
因为从他们口中说出的“没复习完”,意思通常是“还剩最后一点没背”。
而从高梨口中说出的“没复习完”,意思是“课本封面我看过了”。
午休时,小野寺花音突然提出:
“考完试之后,要不要去 Lunaire 放松一下?”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高梨看我一眼。
“你怎么了?”
“水温太有攻击性。”
“水也能有攻击性吗?”
“今天可以。”
小野寺那边的声音继续传来。
“之前黄金周人太多了,考完应该会好一点。”
佐藤美奈立刻赞成:
“去吧去吧!我上次还没吃到樱花奶油千层。”
相川纱季翻着手机。
“期中考最后一天下午?那天应该不用社团吧。”
“对呀。”
小野寺转向白石同学。
“白石同学也一起去吗?”
教室里轻轻停了一下。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感觉附近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小野寺邀请白石同学这件事,在一年二班已经不算新鲜。她总是很自然地邀请。白石同学总是很礼貌地回应。然后大多数情况下,最后不会成行。
白石同学抬起头。
“谢谢。”
她说。
“不过我就不去了。”
非常标准。
非常白石同学。
小野寺眨了眨眼。
“欸?考完试哦。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嘛。”
佐藤美奈也笑着说:
“对啊,而且白石同学也喜欢甜点吧?之前料理部那个甜点拼盘,你不是也有吃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佐藤没有恶意。
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自然接上了话题。
白石同学吃过料理部甜点。白石同学给过反馈。所以白石同学应该可以一起去甜品店。
逻辑非常正常。
也非常危险。
白石同学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那天只是帮料理部试吃。”
她说。
小野寺笑着说:
“那这次也可以试吃 Lunaire 啊。”
“……”
白石同学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瓶。
“抱歉。”
她说。
“我有点事。”
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小野寺应该说“这样啊,那下次吧”。佐藤应该不再追问。相川大概会看出气氛不太适合继续。
事实上,小野寺也确实准备这样说。
我看见她张了张嘴。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口了。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有人把我的脑子临时断开,把嘴接到了一个极其糟糕的自动回复系统上。
“白石同学可能另有安排吧。”
声音不大。
但足够附近的人听见。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想死。
这次是非常标准的想死。
社交紧张和轻微尴尬已经不够形容。
那是想把自己塞进教室后面的清洁柜里,和旧抹布一起度过余生的想死。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插话?
她自己已经拒绝了。她已经说“有点事”。这件事不需要我补充,不需要我圆场,也不需要我用一种很理解她处境的语气替她加上一层解释。
可是我说了。
我说完之后,教室里出现了一点很奇怪的停顿。
小野寺看向我。佐藤美奈也看向我。相川纱季挑了一下眉。高梨缓慢转过头,表情已经写满“剧情突然展开”。濑川甚至从便当里抬起脸。
三桥凉太不在教室。
感谢上天。
如果他在,他大概会当场说“哦,仓桥出手了”。
那我真的会去清洁柜里常住。
小野寺先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原来如此”。
“啊,说得也是呢。”
她说。
“白石同学有安排的话,就没办法啦。”
佐藤美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石同学,眼神变得微妙。相川纱季没有说话,但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反应非常糟糕。
因为那里没有讨厌,也没有不满。
只有暧昧,趣味,还有一个无声的“哦?”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完全不该由我说的话。
结果它在别人眼里,可能已经被翻译成:
仓桥同学很自然地替白石同学解围。
他们果然关系不错。
他是不是知道她有什么安排?
他们是不是私下聊过?
不对。
没有。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鬼使神差地插了一句自我意识过剩到极点的话。
这是什么?
一只自我意识过剩的猩猩。
别的猩猩只是捶胸。
我这只猩猩还要在别人拒绝邀请时插嘴补充理由。
太可怕了。
动物园应该贴警示牌:
请勿投喂仓桥悠真,他会误以为自己需要参与人类社交。
我僵硬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煎蛋。
煎蛋掉了。
掉回便当盒。
很好。
连煎蛋都拒绝配合我。
白石同学没有看我。
她只是轻轻说:
“嗯。”
然后对小野寺说:
“抱歉。”
小野寺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吧。”
话题终于转开。
可那种微妙的气氛没有马上消失。
它浮在空气里,看不见,却让人喉咙发干。
我不敢抬头。
真的不敢。
高梨在旁边小声说:
“仓桥。”
“不要说话。”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想说的东西从你的呼吸里漏出来了。”
“我只是想问,你刚才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完。”
“全部不是。”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不知道。但不是。”
高梨沉默了一下。
然后用极小的声音说:
“青春啊。”
我差点把筷子折断。
“你闭嘴。”
“好。”
他闭嘴了。
但是表情没有闭嘴。
表情很吵。
非常吵。
午休结束后,我整个人都处于想把自己撤回上一版本的状态。
如果人生有编辑功能,我一定会选中刚才那句“白石同学可能另有安排吧”,然后按删除键。
不。
最好连整段午休都删掉。
或者从我开口前插入一行系统提示:
【警告:此发言将导致社交灾难。是否继续?】
如果有这个提示,我绝对会选否。
大概。
应该。
下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老师讲期中考范围时,我在想自己为什么开口。
老师强调重点题型时,我在想白石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老师说“这里很容易丢分”时,我在想小野寺她们现在是不是在心里把我和白石同学放进某种奇怪分类。
完了。
这就是自我意识过剩。
世界上可能根本没人那么在意。小野寺大概只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佐藤随便看了一眼,相川习惯性观察气氛,白石同学甚至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我却在这里把每个人的眼神都扩写成一大篇心理分析。
这已经不像人类了。
更接近自我意识过剩的猩猩。
而且还是那种会写读后感的猩猩。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很多。
我没有别的事,收拾得这么慢,全是因为一直在犹豫。
要不要对白石同学道歉?
可是道歉内容是什么?
“刚才我不该替你说话。”
这句话是对的。
但如果她已经不在意,我这样说会不会又把她拉回那件事里?
“抱歉,我多嘴了。”
这也可以。
可听起来又像在请求她说“没关系”。
而她很可能真的会说“没关系”。然后我又要开始分析这个“没关系”到底是礼貌、结束、真的没关系,还是她不想让我尴尬。
停。
不要分析。
先做人。
白石同学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她从座位旁经过时,我终于开口。
“白石同学。”
她停下。
“嗯?”
我握着书包带。
“午休那时候。”
说到这里,我差点卡住。
可已经开始了。
不能退。
“我多嘴了。抱歉。”
白石同学看着我。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你是说甜品店的事?”
“嗯。”
“没关系。”
来了。
又是没关系。
但这次我没有立刻安心,也没有立刻把它翻译成别的。
我只是点头。
“以后不会了。”
白石同学停了一下。
然后说:
“仓桥同学。”
“嗯?”
“你不用替我处理那种场面。”
她的声音很轻。
不冷。
却很清楚。
“我知道。”
我说。
“抱歉。”
白石同学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走了。”
“嗯。”
她离开教室。
这次,我没有追问,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我只是想帮你”。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然后,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其实我连这句道歉都不应该说。
今天我又做了同样的事。
递食物,搬纸箱,问反馈,替她说一句话。
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我看见一个可能会让她为难的场面,就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没有等她自己处理。
我插手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插手之后,周围人的眼神变了。
那种暧昧和趣味,把事情推向了我最不想承认、却又在心底偷偷期待过的方向。
青春恋爱喜剧。
隐藏路线。
高岭之花和普通男生。
呕。
真的想吐。
我把书包背起来。
高梨从后面跟上来。
这次他没有马上开玩笑。
走到走廊时,他才小声说:
“仓桥,你还好吗?”
“你觉得我像还好吗?”
“像被自己绊倒了。”
“准确。”
高梨挠了挠头。
“不过你刚才道歉了吧?”
“嗯。”
“那不就好了?”
“没那么简单。”
“是吗?”
“嗯。”
他想了想。
“我不太懂。”
“你不懂比较幸福。”
高梨耸肩。
“不过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太把事情往复杂里想了。”
我看向他。
“什么意思?”
“就是……白石同学也好,料理部也好,小野寺她们也好,你好像总是在想‘这句话背后是什么’‘这个表情代表什么’‘我是不是做错了’。”
“……”
“有时候可能没那么复杂吧。”
这句话从高梨口中说出来,意外地有重量。
也许正因为他平时不会想那么多,所以能说出这种话。
“也可能是我不想太复杂。”
我说。
“但是已经复杂了。”
高梨看着我。
“那你休息一下?”
“怎么休息?”
“比如考完试前,先不要管白石同学。”
“……”
“啊,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不。”
我摇头。
“你说得对。”
先不要管白石同学。
这句话简单得像数学里的基础题。
但对我来说,可能比期中考范围里任何题都难。
因为我已经开始在意她。
这件事本身没有办法撤回。
就像一旦看见某个人站在咖喱锅前的眼神,就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可是,想和行动不是一回事。
凛音说过。
我可以想。
但不一定要动。
所以,至少考试结束前。
我应该停下。
真正停下。
不递点心。
不替她圆场。
不擅自帮忙。
不把她的拒绝翻译成别的东西。
只是当普通同学。
这应该不难。
应该。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某个非常不可靠的部分轻轻说:
可是如果她又露出那种表情呢?
我立刻把它按下去。
闭嘴。
自我意识过剩的猩猩,没有资格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