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个人吃饭并不可怜

作者:dcAltria 更新时间:2026/6/21 20:46:38 字数:5769

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老年人会在茶水间里说出的结论。

比如:

“年轻人啊,就是不长记性。”

“人总要吃过亏才知道。”

“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听老师的话。”

以前的我听见这种话,大多会在心里想:

又来了。

大人总喜欢把人生经验包装成一句很有道理的废话。

可是,期中考成绩发下来的那天,我终于理解了。

人类真的不长记性。

尤其是我。

仓桥悠真,十五岁。

一个明明知道期中考会来,明明听见老师说“这里很重要”,明明看到黑板上被圈起来的重点,却还是在脑子里想着“我不应该说出那句让白石同学尴尬的话”的愚蠢男高中生。

然后,在成绩单上遭到了文明社会的制裁。

“这里是重点哦。”

老师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还记得。

因为那时我的耳朵听见了。

可我的大脑没有接收。

这就像快递员把包裹送到门口,你明明听见门铃,却躺在床上想“应该不是我的吧”,最后包裹被退回仓库。

现在,知识被退回仓库了。

而我只能看着成绩单,感受人生的空虚。

“仓桥。”

高梨坐在旁边,声音幽幽的。

“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什么世界?”

“没有数学的世界。”

“那是死后的世界吗?”

“不,是我向往的理想乡。”

“你先回到现实吧。你的答案卷快掉地上了。”

高梨低头,看见自己的数学答案卷半截垂在桌边。

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分数。

然后安静地把它反扣在桌上。

“仓桥。”

“嗯?”

“人类为什么要学习二次函数?”

“为了在高中时期确认自己不是数学天才。”

“那我确认完了。”

“恭喜。”

“你呢?”

我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语文还可以。

英语中等偏上。

数学不算惨烈,但也完全称不上理想。

综合排名——中游。

没有糟糕到需要叫家长,也够不上可以昂首挺胸。

它卡在最微妙的位置。

老师不会特别担心。

父母看了会说“下次再努力”。

朋友也不会觉得你很惨。

但本人会很清楚:

你本来可以更好。

这才是最烦的。

如果我完全不会,那还能说没办法。

可是这次不一样。

题目并没有难到看不懂。

我只是没好好听。

期中考前那几天,我把太多精力花在了别的地方。

比如反省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比如克制自己不要主动靠近白石同学。

比如分析小野寺她们的眼神。

比如在“我该不该道歉”与“我道歉是不是又在让她处理我的情绪”之间反复横跳。

这些事情很重要吗?

当时觉得很重要。

现在看着成绩单,我只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你先把数学听完行不行?

青春恋爱喜剧也好,高岭之花也好,料理部反馈也好,至少等二次函数结束之后再烦恼啊。

人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呢?

这件事就跟我和白石同学一样。

明明已经知道不能擅自解释她。

明明已经知道她说“不用”的时候可能真的就是不用。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所谓的好意有时只是自我满足。

可是,只要出现一个看似经典的场景。

纸箱。

甜品店邀请。

考前小吃。

她短暂停顿的手指。

她看向食物的眼神。

我的大脑就会立刻开始编故事。

真的是没救。

我趴在桌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和数学分数一样,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仓桥。”

三桥凉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表情很复杂。

“你看起来像刚被现实踩了一脚。”

“不是像。”

“成绩不好?”

“不算很差。”

“那就是没达到自己预期。”

“你为什么这么懂?”

三桥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把椅背反过来抱着。

“因为我也经常这样。”

“你?”

“我姐每次说‘凉太,你只要认真做就能做得更好’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看穿了我只是没认真。”

“很有压迫感。”

“姐姐从小就是压迫感的拟人化。”

我叹了口气。

三桥看了看我手里的成绩单。

“其实中游也还好吧。”

“道理上是这样。”

“心情上不是?”

“嗯。”

三桥点点头。

“毕竟你这段时间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沉默。

他也沉默。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说的别的地方,不一定是白石同学。”

“你这句话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抱歉。”

我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桌面。

咚。

不疼。

但很有仪式感。

三桥的安慰没有错。

问题是,它太准确了。

如果他说“没事啦,下次努力就好”,我还能随便点头。

如果他说“考试而已,不用在意”,我还能吐槽他。

可是他说:

你这段时间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了。

这句话太准了,准得像有人直接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

别的地方。

白石同学。

料理部反馈。

咖喱可乐饼。

甜点拼盘。

大扫除纸箱。

午休插话。

道歉。

停下。

再停下。

又失败。

我当然有学习。

只是注意力被切得很碎,原本该留给期中考的那一部分,被各种不该出现的念头分走了。

最后留给期中考的,只剩边角料。

“仓桥。”

三桥说。

“嗯?”

“别太在意。”

“你刚才才说我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那是事实。”

“事实通常会让人更在意。”

“但是你也有在反省吧。”

“反省不能给数学加分。”

“那倒是。”

三桥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过,反省可能能让你下次不再把自己搞得这么乱。”

我看着他。

“三桥。”

“嗯?”

“你今天怎么突然像正常人?”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

“你平时把现实当轻小说解读。”

“那是兴趣。”

“你姐姐知道吗?”

“她就是我兴趣的来源之一。”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又有点悲伤。

三桥看向教室前方。

“对了,排名表好像贴出来了。”

“排名表?”

“年级前列那种。老师说激励大家。”

“这种东西只会打击大家吧。”

“确实。”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忍不住看向黑板旁边。

班主任把年级前五十的名单贴在公告栏旁。

那里已经围了一些同学。

“白石同学好像很前面。”

三桥小声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要看。

看了也没有意义。

你现在应该关注自己的数学订正。

不要关注白石同学的排名。

但是,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我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三桥看着我。

表情写着“我懂”。

我不想理他。

公告栏前挤着几个人。

我等他们散开后,看向名单。

白石澪。

年级第七。

……

第七。

入学后第一次期中考。

年级第七。

真厉害。

真的厉害。

不是轻小说里“高岭之花当然成绩也很好”的那种空泛厉害。

而是现实意义上的厉害。

她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

午休常常一个人。

放学后也不参加什么热闹。

然后,她在考试里名列前茅。

而我呢?

我在中游。

相当稳定地待在中游。

我看着名单,陷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抑郁。

嫉妒不是主要成分。

白石同学成绩好这件事,本来和我无关。

可是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距离感。

她漂亮。

安静。

做事有条理。

成绩名列前茅。

连拒绝别人时都礼貌得找不出错。

而我呢?

我会在大扫除时说“女孩子应该不太擅长吧”。

会在午休时替她圆场。

会因为她说“焦糖布丁最好”而整晚脑子发热。

会在考试前把重点听漏。

会站在排名表前,对着“中游”这个位置自我厌恶。

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不对。

不要比较。

比较是痛苦之源。

尤其是拿自己和白石同学比较。

那基本等同于用便利店饭团挑战高级怀石料理。

不是一个赛道。

我回到座位。

三桥看着我。

“怎么了?”

“她年级第七。”

“白石同学?”

“嗯。”

“好厉害。”

“嗯。”

“然后你被打击了?”

“嗯。”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三桥眨了眨眼。

“你可以被打击。我的意思是,白石同学考得好,和你考得中游之间,逻辑上没有直接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副人生结束的表情?”

“人有时候不是靠逻辑活着的。”

“也是。”

三桥想了想,说:

“不过这样看来,白石同学真的很厉害啊。长得漂亮,成绩好,还很冷静。”

“是啊。”

“这不就是高岭之花模板吗?”

“你闭嘴。”

“抱歉。”

他安静了一下。

又说:

“但是仓桥。”

“干嘛?”

“模板这种东西,通常是别人贴上去的。”

我看向他。

三桥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说,她可能也不想被人一直这样看。”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三桥凉太偶尔会说出很有用的话。

问题是,他平时太像轻小说解说役,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像突然从搞笑角色切进了主线。

很不适应。

午休时间到了。

考试结束后的午休,教室比平时空。

有些人因为考完试跑去食堂庆祝。

有些人去走廊和隔壁班交换成绩灾难。

还有几个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高梨被数学老师叫走了。

临走前,他看起来像被押送的犯人。

濑川去了食堂。

三桥被姐姐的信息召唤到料理部,说是“考后轻食总结”,听起来就很危险。

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

空气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打开便当。

今天是炸鸡块和炒青菜。

母亲大概知道考试后需要一些安慰,炸鸡块比平时多了一点。

谢谢妈妈。

虽然你的儿子没能用成绩回报这份炸鸡。

白石同学也在教室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便当。

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

阳光落在她桌面上,把便当盒的边缘照得很亮。

我本来打算专心吃饭。

毕竟刚刚已经经历了成绩单打击和排名表打击,人类需要摄入热量维持尊严。

可是小野寺花音的声音打断了我。

“白石同学。”

小野寺从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便当袋,身后没有佐藤和相川。

她们大概去了食堂。

小野寺也可能是特意留下来的。

白石同学抬头。

“嗯?”

小野寺笑着走到她桌边。

“刚才看见排名了。白石同学好厉害啊,年级第七!”

她的声音真诚。

那里面没有讽刺,也没有嫉妒。

只是单纯地佩服。

“谢谢。”

白石同学说。

“不过只是这次运气好。”

这句话非常标准。

成绩好的人总会这么说。

而成绩中游的人听见这句话,心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运气好。

如果年级第七叫运气好,那我这种叫什么?

命运恶作剧?

小野寺笑着说:

“不是运气啦。真的很厉害。”

白石同学只是轻轻点头。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

也没有继续聊成绩。

小野寺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教室。

“今天教室里人好少呢。”

“嗯。”

“大家好像都去食堂或者走廊了。”

“是啊。”

小野寺握着便当袋的手稍微紧了一下。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笑着说:

“那个,白石同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句话出现时,我夹炸鸡块的手停住了。

又来了。

小野寺的邀请。

白石同学的拒绝。

这已经成为一年二班里某种周期性事件。

只是这次教室里人很少。

佐藤和相川都不在,也没有平时那个女生小圈子,旁观者少得多。

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比平时更轻。

也更真诚。

小野寺继续说:

“就我们两个。今天大家都不在嘛。”

她笑得有点小心。

那种小心让我忽然觉得她也很辛苦。

小野寺花音不是坏人。

她一直想靠近白石同学。

她不是看白石漂亮就上去讨好,也没有那种“我要和高岭之花当朋友”的虚荣。

至少大部分时候,她是真的想让白石融入班级。

可是她的努力总是停在门外。

而且她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烦。

这种人也会累。

白石同学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她说:

“谢谢。”

我心里已经预感到后半句。

果然。

“不过,我今天想一个人吃。”

平静,礼貌,也清楚。

小野寺的笑容停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

“这样啊。那我去食堂找美奈她们啦。”

“嗯。”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吧。”

“嗯。”

小野寺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教室。

她走出门口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然后又加快。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白石同学低下头,拿起筷子。

我也低头看向自己的便当。

炸鸡块还夹在筷子之间。

已经有点凉了。

我本来应该继续吃。

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这是白石同学和小野寺之间的事。

跟我没有关系。

不能插话。

不能解释。

不能替谁圆场。

不能在心里把这件事整理成某种“她不擅长接受善意”的故事。

停下。

这次要停下。

可是,就在教室安静到只剩下风吹窗帘的声音时,我听见了很轻的一句话。

轻到像是从她嘴边漏出来的。

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更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句话很轻。

可我听见以后,手指就停在了筷子上。

声音不大,却没法当作没听见。

我没有抬头。

因为如果抬头,就等于承认我听见了。

但我确实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这句话和我想象中的白石同学不一样。

我原本以为她会更冷一点,或者更像被邀请后不知道怎么融入的人。可刚才那句话里只有一点疲惫,轻得像她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最后发现没人真的听懂,于是懒得再解释。

我忽然想起小野寺之前说的话。

“一个人吃不会寂寞吗?”

想起佐藤美奈说:

“她不想来就不想来吧。每次都问,最后尴尬的又不只是她。”

那时小野寺的笑容停了一下,相川在旁边提醒:

“美奈,说法。”

佐藤把便当盒盖扣回去,声音低了点。

“我知道。但意思没错吧。”

想起我自己。

我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白石同学一个人站在食堂菜单前。

一个人看便利店甜品柜。

一个人拒绝午餐邀请。

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吃便当。

我看见这些画面时,心里是不是默认了:

她其实想加入。

她其实寂寞。

她其实需要一个台阶。

她只是不会开口。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一个人”翻译成了“需要帮助”?

炸鸡块从筷子上掉回便当盒。

这次没有高梨在旁边吐槽。

教室太安静了。

白石同学大概没有发现我听见。

她继续吃饭。

动作很慢。

夹起一小块菜。

放入口中。

咀嚼。

停顿。

咽下。

这和之前一样。

可我这次看着她,却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很多东西。

她一个人吃饭,不一定是被排除。

不一定是没有人邀请。

不一定是等着谁靠近。

她可能只是喜欢一个人吃。

一个人吃饭,对她来说未必是孤独,也可能是安全,甚至是自由。

这个想法出现时,我感到一种迟来的羞耻。

迟到得像假期结束后才想起来的作业。

我明明已经听见过她说“不用”。

听见过她说“我自己可以”。

听见过她说“你不用替我处理那种场面”。

现在又听见她说:

一个人吃饭并不可怜。

这些话分明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她不需要别人擅自替她决定什么是幸福。

可我总是在迟到。

理解迟到。

反省迟到。

停下也迟到。

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尤其是我。

午休结束前,高梨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看起来数学老师给了他一场精神洗礼。

“仓桥……”

他坐下时声音像幽灵。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习。”

“很好。”

“至少到下次数学小测前。”

“时间跨度太短了。”

“人类要从小目标开始。”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说法也没错。

人类确实只能从小目标开始。

比如,不要把别人一个人吃饭当成可怜。

比如,别人拒绝时不要替她找理由。

比如,听见她自言自语时,不要立刻冲上去说“我理解你”。

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安慰、搭话,更没有走过去。

我继续吃自己的午饭。

炸鸡块已经凉了。

但味道还可以。

我咀嚼着,慢慢把便当吃完。

窗边,白石同学也安静地吃完了她的午饭。

她把便当盒合上。

用手帕擦了擦桌面。

然后拿出参考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复习。

午休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起来依旧像所有人眼中的高岭之花。漂亮,安静,礼貌,难以接近。

可是我脑子里,反复响着的不是这些词。

而是那句很轻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空便当盒。

忽然意识到,今天我听见的这句话,也许比她所有料理反馈都重要。

焦糖布丁最好。

草莓切小一点会更好。

外皮比上次更脆。

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她喜欢食物的一面。

可是这句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

我也许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白石澪一个人吃饭时,究竟是在失去什么。

还是在守住什么。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