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老年人会在茶水间里说出的结论。
比如:
“年轻人啊,就是不长记性。”
“人总要吃过亏才知道。”
“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听老师的话。”
以前的我听见这种话,大多会在心里想:
又来了。
大人总喜欢把人生经验包装成一句很有道理的废话。
可是,期中考成绩发下来的那天,我终于理解了。
人类真的不长记性。
尤其是我。
仓桥悠真,十五岁。
一个明明知道期中考会来,明明听见老师说“这里很重要”,明明看到黑板上被圈起来的重点,却还是在脑子里想着“我不应该说出那句让白石同学尴尬的话”的愚蠢男高中生。
然后,在成绩单上遭到了文明社会的制裁。
“这里是重点哦。”
老师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还记得。
因为那时我的耳朵听见了。
可我的大脑没有接收。
这就像快递员把包裹送到门口,你明明听见门铃,却躺在床上想“应该不是我的吧”,最后包裹被退回仓库。
现在,知识被退回仓库了。
而我只能看着成绩单,感受人生的空虚。
“仓桥。”
高梨坐在旁边,声音幽幽的。
“我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什么世界?”
“没有数学的世界。”
“那是死后的世界吗?”
“不,是我向往的理想乡。”
“你先回到现实吧。你的答案卷快掉地上了。”
高梨低头,看见自己的数学答案卷半截垂在桌边。
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分数。
然后安静地把它反扣在桌上。
“仓桥。”
“嗯?”
“人类为什么要学习二次函数?”
“为了在高中时期确认自己不是数学天才。”
“那我确认完了。”
“恭喜。”
“你呢?”
我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语文还可以。
英语中等偏上。
数学不算惨烈,但也完全称不上理想。
综合排名——中游。
没有糟糕到需要叫家长,也够不上可以昂首挺胸。
它卡在最微妙的位置。
老师不会特别担心。
父母看了会说“下次再努力”。
朋友也不会觉得你很惨。
但本人会很清楚:
你本来可以更好。
这才是最烦的。
如果我完全不会,那还能说没办法。
可是这次不一样。
题目并没有难到看不懂。
我只是没好好听。
期中考前那几天,我把太多精力花在了别的地方。
比如反省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比如克制自己不要主动靠近白石同学。
比如分析小野寺她们的眼神。
比如在“我该不该道歉”与“我道歉是不是又在让她处理我的情绪”之间反复横跳。
这些事情很重要吗?
当时觉得很重要。
现在看着成绩单,我只想对过去的自己说:
你先把数学听完行不行?
青春恋爱喜剧也好,高岭之花也好,料理部反馈也好,至少等二次函数结束之后再烦恼啊。
人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呢?
这件事就跟我和白石同学一样。
明明已经知道不能擅自解释她。
明明已经知道她说“不用”的时候可能真的就是不用。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所谓的好意有时只是自我满足。
可是,只要出现一个看似经典的场景。
纸箱。
甜品店邀请。
考前小吃。
她短暂停顿的手指。
她看向食物的眼神。
我的大脑就会立刻开始编故事。
真的是没救。
我趴在桌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和数学分数一样,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仓桥。”
三桥凉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表情很复杂。
“你看起来像刚被现实踩了一脚。”
“不是像。”
“成绩不好?”
“不算很差。”
“那就是没达到自己预期。”
“你为什么这么懂?”
三桥坐到我前面的空位上,把椅背反过来抱着。
“因为我也经常这样。”
“你?”
“我姐每次说‘凉太,你只要认真做就能做得更好’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看穿了我只是没认真。”
“很有压迫感。”
“姐姐从小就是压迫感的拟人化。”
我叹了口气。
三桥看了看我手里的成绩单。
“其实中游也还好吧。”
“道理上是这样。”
“心情上不是?”
“嗯。”
三桥点点头。
“毕竟你这段时间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沉默。
他也沉默。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说的别的地方,不一定是白石同学。”
“你这句话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抱歉。”
我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桌面。
咚。
不疼。
但很有仪式感。
三桥的安慰没有错。
问题是,它太准确了。
如果他说“没事啦,下次努力就好”,我还能随便点头。
如果他说“考试而已,不用在意”,我还能吐槽他。
可是他说:
你这段时间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别的地方了。
这句话太准了,准得像有人直接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
别的地方。
白石同学。
料理部反馈。
咖喱可乐饼。
甜点拼盘。
大扫除纸箱。
午休插话。
道歉。
停下。
再停下。
又失败。
我当然有学习。
只是注意力被切得很碎,原本该留给期中考的那一部分,被各种不该出现的念头分走了。
最后留给期中考的,只剩边角料。
“仓桥。”
三桥说。
“嗯?”
“别太在意。”
“你刚才才说我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那是事实。”
“事实通常会让人更在意。”
“但是你也有在反省吧。”
“反省不能给数学加分。”
“那倒是。”
三桥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过,反省可能能让你下次不再把自己搞得这么乱。”
我看着他。
“三桥。”
“嗯?”
“你今天怎么突然像正常人?”
“我本来就是正常人。”
“你平时把现实当轻小说解读。”
“那是兴趣。”
“你姐姐知道吗?”
“她就是我兴趣的来源之一。”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又有点悲伤。
三桥看向教室前方。
“对了,排名表好像贴出来了。”
“排名表?”
“年级前列那种。老师说激励大家。”
“这种东西只会打击大家吧。”
“确实。”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忍不住看向黑板旁边。
班主任把年级前五十的名单贴在公告栏旁。
那里已经围了一些同学。
“白石同学好像很前面。”
三桥小声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要看。
看了也没有意义。
你现在应该关注自己的数学订正。
不要关注白石同学的排名。
但是,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我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三桥看着我。
表情写着“我懂”。
我不想理他。
公告栏前挤着几个人。
我等他们散开后,看向名单。
白石澪。
年级第七。
……
第七。
入学后第一次期中考。
年级第七。
真厉害。
真的厉害。
不是轻小说里“高岭之花当然成绩也很好”的那种空泛厉害。
而是现实意义上的厉害。
她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
午休常常一个人。
放学后也不参加什么热闹。
然后,她在考试里名列前茅。
而我呢?
我在中游。
相当稳定地待在中游。
我看着名单,陷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抑郁。
嫉妒不是主要成分。
白石同学成绩好这件事,本来和我无关。
可是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距离感。
她漂亮。
安静。
做事有条理。
成绩名列前茅。
连拒绝别人时都礼貌得找不出错。
而我呢?
我会在大扫除时说“女孩子应该不太擅长吧”。
会在午休时替她圆场。
会因为她说“焦糖布丁最好”而整晚脑子发热。
会在考试前把重点听漏。
会站在排名表前,对着“中游”这个位置自我厌恶。
这差距是不是有点大?
不对。
不要比较。
比较是痛苦之源。
尤其是拿自己和白石同学比较。
那基本等同于用便利店饭团挑战高级怀石料理。
不是一个赛道。
我回到座位。
三桥看着我。
“怎么了?”
“她年级第七。”
“白石同学?”
“嗯。”
“好厉害。”
“嗯。”
“然后你被打击了?”
“嗯。”
“为什么?”
我抬头看他。
三桥眨了眨眼。
“你可以被打击。我的意思是,白石同学考得好,和你考得中游之间,逻辑上没有直接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副人生结束的表情?”
“人有时候不是靠逻辑活着的。”
“也是。”
三桥想了想,说:
“不过这样看来,白石同学真的很厉害啊。长得漂亮,成绩好,还很冷静。”
“是啊。”
“这不就是高岭之花模板吗?”
“你闭嘴。”
“抱歉。”
他安静了一下。
又说:
“但是仓桥。”
“干嘛?”
“模板这种东西,通常是别人贴上去的。”
我看向他。
三桥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说,她可能也不想被人一直这样看。”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三桥凉太偶尔会说出很有用的话。
问题是,他平时太像轻小说解说役,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像突然从搞笑角色切进了主线。
很不适应。
午休时间到了。
考试结束后的午休,教室比平时空。
有些人因为考完试跑去食堂庆祝。
有些人去走廊和隔壁班交换成绩灾难。
还有几个人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高梨被数学老师叫走了。
临走前,他看起来像被押送的犯人。
濑川去了食堂。
三桥被姐姐的信息召唤到料理部,说是“考后轻食总结”,听起来就很危险。
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
空气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打开便当。
今天是炸鸡块和炒青菜。
母亲大概知道考试后需要一些安慰,炸鸡块比平时多了一点。
谢谢妈妈。
虽然你的儿子没能用成绩回报这份炸鸡。
白石同学也在教室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便当。
动作和平时一样安静。
阳光落在她桌面上,把便当盒的边缘照得很亮。
我本来打算专心吃饭。
毕竟刚刚已经经历了成绩单打击和排名表打击,人类需要摄入热量维持尊严。
可是小野寺花音的声音打断了我。
“白石同学。”
小野寺从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便当袋,身后没有佐藤和相川。
她们大概去了食堂。
小野寺也可能是特意留下来的。
白石同学抬头。
“嗯?”
小野寺笑着走到她桌边。
“刚才看见排名了。白石同学好厉害啊,年级第七!”
她的声音真诚。
那里面没有讽刺,也没有嫉妒。
只是单纯地佩服。
“谢谢。”
白石同学说。
“不过只是这次运气好。”
这句话非常标准。
成绩好的人总会这么说。
而成绩中游的人听见这句话,心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运气好。
如果年级第七叫运气好,那我这种叫什么?
命运恶作剧?
小野寺笑着说:
“不是运气啦。真的很厉害。”
白石同学只是轻轻点头。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
也没有继续聊成绩。
小野寺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了看教室。
“今天教室里人好少呢。”
“嗯。”
“大家好像都去食堂或者走廊了。”
“是啊。”
小野寺握着便当袋的手稍微紧了一下。
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笑着说:
“那个,白石同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句话出现时,我夹炸鸡块的手停住了。
又来了。
小野寺的邀请。
白石同学的拒绝。
这已经成为一年二班里某种周期性事件。
只是这次教室里人很少。
佐藤和相川都不在,也没有平时那个女生小圈子,旁观者少得多。
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比平时更轻。
也更真诚。
小野寺继续说:
“就我们两个。今天大家都不在嘛。”
她笑得有点小心。
那种小心让我忽然觉得她也很辛苦。
小野寺花音不是坏人。
她一直想靠近白石同学。
她不是看白石漂亮就上去讨好,也没有那种“我要和高岭之花当朋友”的虚荣。
至少大部分时候,她是真的想让白石融入班级。
可是她的努力总是停在门外。
而且她还要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烦。
这种人也会累。
白石同学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半秒。
然后,她说:
“谢谢。”
我心里已经预感到后半句。
果然。
“不过,我今天想一个人吃。”
平静,礼貌,也清楚。
小野寺的笑容停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
“这样啊。那我去食堂找美奈她们啦。”
“嗯。”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吧。”
“嗯。”
小野寺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教室。
她走出门口时,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然后又加快。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白石同学低下头,拿起筷子。
我也低头看向自己的便当。
炸鸡块还夹在筷子之间。
已经有点凉了。
我本来应该继续吃。
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这是白石同学和小野寺之间的事。
跟我没有关系。
不能插话。
不能解释。
不能替谁圆场。
不能在心里把这件事整理成某种“她不擅长接受善意”的故事。
停下。
这次要停下。
可是,就在教室安静到只剩下风吹窗帘的声音时,我听见了很轻的一句话。
轻到像是从她嘴边漏出来的。
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更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句话很轻。
可我听见以后,手指就停在了筷子上。
声音不大,却没法当作没听见。
我没有抬头。
因为如果抬头,就等于承认我听见了。
但我确实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这句话和我想象中的白石同学不一样。
我原本以为她会更冷一点,或者更像被邀请后不知道怎么融入的人。可刚才那句话里只有一点疲惫,轻得像她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最后发现没人真的听懂,于是懒得再解释。
我忽然想起小野寺之前说的话。
“一个人吃不会寂寞吗?”
想起佐藤美奈说:
“她不想来就不想来吧。每次都问,最后尴尬的又不只是她。”
那时小野寺的笑容停了一下,相川在旁边提醒:
“美奈,说法。”
佐藤把便当盒盖扣回去,声音低了点。
“我知道。但意思没错吧。”
想起我自己。
我是不是也这么想过?
白石同学一个人站在食堂菜单前。
一个人看便利店甜品柜。
一个人拒绝午餐邀请。
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吃便当。
我看见这些画面时,心里是不是默认了:
她其实想加入。
她其实寂寞。
她其实需要一个台阶。
她只是不会开口。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一个人”翻译成了“需要帮助”?
炸鸡块从筷子上掉回便当盒。
这次没有高梨在旁边吐槽。
教室太安静了。
白石同学大概没有发现我听见。
她继续吃饭。
动作很慢。
夹起一小块菜。
放入口中。
咀嚼。
停顿。
咽下。
这和之前一样。
可我这次看着她,却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很多东西。
她一个人吃饭,不一定是被排除。
不一定是没有人邀请。
不一定是等着谁靠近。
她可能只是喜欢一个人吃。
一个人吃饭,对她来说未必是孤独,也可能是安全,甚至是自由。
这个想法出现时,我感到一种迟来的羞耻。
迟到得像假期结束后才想起来的作业。
我明明已经听见过她说“不用”。
听见过她说“我自己可以”。
听见过她说“你不用替我处理那种场面”。
现在又听见她说:
一个人吃饭并不可怜。
这些话分明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她不需要别人擅自替她决定什么是幸福。
可我总是在迟到。
理解迟到。
反省迟到。
停下也迟到。
人类总是不长记性。
尤其是我。
午休结束前,高梨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看起来数学老师给了他一场精神洗礼。
“仓桥……”
他坐下时声音像幽灵。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认真学习。”
“很好。”
“至少到下次数学小测前。”
“时间跨度太短了。”
“人类要从小目标开始。”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说法也没错。
人类确实只能从小目标开始。
比如,不要把别人一个人吃饭当成可怜。
比如,别人拒绝时不要替她找理由。
比如,听见她自言自语时,不要立刻冲上去说“我理解你”。
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安慰、搭话,更没有走过去。
我继续吃自己的午饭。
炸鸡块已经凉了。
但味道还可以。
我咀嚼着,慢慢把便当吃完。
窗边,白石同学也安静地吃完了她的午饭。
她把便当盒合上。
用手帕擦了擦桌面。
然后拿出参考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复习。
午休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看起来依旧像所有人眼中的高岭之花。漂亮,安静,礼貌,难以接近。
可是我脑子里,反复响着的不是这些词。
而是那句很轻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可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空便当盒。
忽然意识到,今天我听见的这句话,也许比她所有料理反馈都重要。
焦糖布丁最好。
草莓切小一点会更好。
外皮比上次更脆。
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她喜欢食物的一面。
可是这句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
我也许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白石澪一个人吃饭时,究竟是在失去什么。
还是在守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