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我来助你!”
就在郭靖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是拔都!他不顾一切冲到二人近前,借着奔马的巨大冲力,猛地撞向郭靖。
郭靖被撞得踉跄后退,脱离了与阿剌兀思的肢体接触。可拔都躲闪不及,反倒被北冥神功的吸力牢牢缠住,整个人瞬间被阿剌兀思擒在手中。
两军将士见状无不惊呼。混乱之际,营地方向又奔来一人。女子怀中紧抱着幼童,一路快步冲到阵前,朝着阿剌兀思嘶声大喊:“阿爹!快住手!”
阿剌兀思闻声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模样后,整个人当场怔住。
眼前之人,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儿媳,而她怀中抱着的,正是自己的孙儿。全场将士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对母子身上。众人这才看清女子身后还跟来了忽突儿与客台,这两人忙来到成吉思汗面前报到,并简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此前郭靖在九连城搜救难民时,发现了这对母子。当时他并不知晓二人的身份,便将她们与三百名工匠一同安置在乌月营。汪古部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忽突儿本打算领兵参战,阿剌兀思的儿媳却主动道出身份,恳请众人带她前来,希望能劝说父亲罢兵。
阿剌兀思望着失而复得的家人,心中积怨瞬间崩塌。他张开双臂,将儿媳与孙儿紧紧搂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战场上呜咽声此起彼伏,两军将士目睹这一幕,无不动容。
成吉思汗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阿剌兀思面前,伸手轻轻将他扶起。
“兄弟,我知晓三子酿成大错,心中愧疚万分。幸而郭靖出手救下你的家人,也算稍稍弥补了我的过失。” 成吉思汗目光诚恳,“汪古与蒙古本是同根同源,何苦再自相残杀?我愿与你结为安达,从此两家归一,此生永不相负。”
阿剌兀思抬手拭去泪痕,重重点头:“好!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汪古部重归蒙古,你我立誓,永世不相背弃!”
话音落下,二人在长生天的见证下,彼此割腕饮血,互换信物,对着苍茫草原与长空立下誓言。随后,两军将士相对躬身行礼,肃穆的仪式在旷野之上缓缓进行。天地间一片祥和,不少将士被这份赤诚打动,悄然落下热泪。
这时一旁的郭靖已经内力透支到了脸色惨白的地步。木华黎与哲别快步上前,一人出左掌、一人出右掌,同时按在他的肩背,两股温和内力缓缓涌入,帮他疏导经脉、治疗内伤。
待郭靖气息平稳,哲别打趣道:“往后可得勤加打坐、苦修内功。就这点内力,今日你这露脸差点就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木华黎也跟着附和,言语间满是关切。
郭靖苦笑点头,虚心应下二人的叮嘱。
这时,阿剌兀思迈步走到郭靖身前,不等众人反应,双膝一弯,俯身便要行大礼。
郭靖大惊,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前辈万万不可!这如何使得?”
阿剌兀思抬头,眼中满是真挚感激,声音几度哽咽:“你救下我的儿媳与孙儿,这份大恩,我纵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成吉思汗看着眼前一幕,抚掌沉吟片刻,随即朗声笑道:“如今局面圆满,我便做个顺水人情。三州之地本就是汪古世代居所,此前我便听靖儿屡次建言,要善待此地百姓。今日我正式下旨,将桓、昌、抚三州划归郭靖管辖。”
他看向阿剌兀思,继续说道:“我的安达,你统领汪古部在此休养生息,出任此地土绵那颜,协助郭靖总领全境军务。如此安排,两全其美。”
郭靖与阿剌兀思相视一笑,心中皆已会意,二人一同躬身,对着成吉思汗郑重行礼:“谢大汗!”
众人皆大欢喜之际,角落里却气氛凝重。木华黎正蹲下身,为昏迷的拔都搭脉诊查。术赤站在一旁,望着爱子毫无生机的模样,早已泪流满面。
成吉思汗、郭靖、阿剌兀思等人察觉到异样,纷纷围拢过来。
木华黎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孩子经脉受损,内力被尽数抽空,一身武功已然废掉。往后莫说习武,就连寻常骑马射箭,都会变得十分艰难。”
术赤闻言,悲痛不已。
阿剌兀思略一思索,上前轻轻牵起拔都的手腕,精纯的北冥真气缓缓渡入对方体内。片刻之后,拔都缓缓睁开双眼。他刚恢复意识,第一时间便看向郭靖,虚弱地问道:“五叔,您没事吧?”
成吉思汗见状又欣慰又心疼,高声夸赞:“好孩儿!临危不惧,舍身护人,你是顶天立地的蒙古好儿郎!”
阿剌兀思看着拔都,缓缓开口:“北冥神功冠绝天下,数百年来引得江湖群雄趋之若鹜,却屡屡险些断绝传承,皆因其入门之规太过苛刻。欲修此功,必先散尽自身全部内力,洗空周身经脉。可有幸窥见这套功法的人,皆是耗费半生光阴苦练有成的高手,谁又甘愿亲手废掉数十年心血?故而神功盛名远扬,却代代凋零,难以开枝散叶。”说到此处,阿剌兀思摸了摸拔都的头,“如今这孩子武功尽失、气海空空,恰好契合这份机缘。”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面面相觑,阿剌兀思接着道来:“我先传你两成北冥真气打底。日后你若愿意,我可将整套逍遥派武学悉数相授,再逐步把剩余功力传你。”
说完,他目光直视拔都:“你可愿继承我的天山法脉?”
拔都先是看向父亲术赤,又望向祖父成吉思汗。
术赤连忙挤眉弄眼,急切催促:“傻孩子!这可是天下无双的北冥神功,机缘千载难逢,远比你先前修习的龙象功高明太多,还不快答应!”
拔都略一思索,心中已然明了,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行拜师大礼:“徒儿孛儿只斤拔都,拜见师父!”
“好好好!” 阿剌兀思连声应允,亲手将他扶起。
成吉思汗见状开怀大笑,喜不自胜:“今日真是三喜临门!传令下去,即刻在乌沙堡大摆宴席,宰杀万只肥羊,全军酒禁解除,畅饮三日!所有将士开怀同乐,不醉不归!”
号令传遍军营,欢呼声、喝彩声响彻整片草原。
两日之后,乌沙堡南门外主营大帐,气氛阴戾死寂。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一道人影如同破布麻袋般被人从帐外甩落,重重砸在中军大帐的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此人浑身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正是契丹将领耶律秃花。
昏暗烛火摇曳下,察合台自阴影之中缓缓踱步而出。他面色阴鸷,上前一把薅住耶律秃花的发髻,将他的头颅提起,凑到摇曳烛火前细细端详。
烛光照清了耶律秃花的模样: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脸色青白如霜,胸口、后背各印着一枚深绿剔透的诡异掌印。一股刺骨寒冰之气萦绕其身,他浑身僵冷哆嗦,皮肉似被寒霜冻结,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窟,奄奄一息。
帐帘掀开,安竺迩与阿米迪一前一后迈步走入。二人掌心各凝着刺骨寒冰劲气,寒气逼人。见到察合台,二人瞬间收了掌力,躬身垂首,恭敬请安。
察合台眼皮都懒得抬,粗暴挥手。二人不敢多言,立刻噤声退立两侧。
察合台依旧死死揪住耶律秃花的发辫,语气暴戾讥讽:“如今大汗传令全军宰羊饮酒、普天同庆!你这是喝了多少酒?撑大了自己的胆子,竟敢私自南逃!就不怕连累你的同族,尽数陪你连坐吗?”
耶律秃花强忍体内毒痛,牙关紧咬,眼底迸出滔天恨意嘶吼道:“我的族人?我的族人早就在四郎城和九连城的战火里,被你们屠戮殆尽!我恨不得将你们这群鞑子剥皮抽筋、生吞血肉!”
话音刚落,阿米迪按捺不住,贸然上前:“主子!跟这牲口废什么话!直接把他押去献给大汗,便是天大功劳!如今窝阔台已经失势,正是我们翻身掌权、东山再起的绝佳时机!”
“滚!”
察合台瞬间暴怒,随手抓起案上青铜香炉,狠狠砸向阿米迪!香炉轰然落地碎裂,火星四溅。
他双目赤红、厉声怒骂:“哪里轮得到你这条狗插嘴!在插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阿米迪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伏地不敢动弹。
耶律秃花强忍伤势,戏谑冷笑:“可惜你的算盘怕是要打空了。此刻成吉思汗,根本不在乌沙堡中。”
察合台脸色骤变,瞬间警惕:“我父汗何在?”
“今日清晨。”耶律秃花喘着冷气,笑意不减,缓缓道:“成吉思汗带着郭靖、华筝、拖雷一行人,乔装成商队,秘密前往抚州燕子城了。”
察合台眸光急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毒。
耶律秃花继续冷声道:“我此番便是要赶往燕子城,向我契丹族长密报此情,力荐他伺机刺杀成吉思汗!”
“你的族长?”察合台眉头一挑,沉声追问,“莫非是金国辅相,石抹明安?”
“正是他!”
耶律秃花话音刚落,猛地一口淤血喷出,沾染身前地面,气息愈发虚弱。
察合台冷声追问:“他明明坐镇中都担任辅相,怎会远赴这边境抚州?”
“金国朝廷特派他为特使,赴抚州面见成吉思汗商谈议和之事。”耶律秃花喘息着解释,“只要我们能在燕子城刺杀或生擒成吉思汗,这金蒙和谈便会彻底化为泡影!蒙古也会不战自退。”
察合台闻言,来回踱步,阴沉着脸寻思了良久。他忽然招了招手。安竺迩、阿米迪立刻躬身待命。
阿米迪脱口而出:“主子!属下即刻将此叛贼押送怯薛长,加急通报大汗归营,以防不测!”
“废物!草包!蠢货!”
察合台怒喝一声,抬腿狠狠将阿米迪踹翻在地,“你长的是猪脑子吗?”
他粗喘几口气,压下怒火,对着二人厉声吩咐:“解了他身上的玄冥寒毒!”
二人瞬间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不解。
阿米迪惊魂未定,怯声反问:“主子?给他解毒?此人必然逃走!”
“我让你们解,你们就老老实实解!”察合台目露凶光,厉声呵斥,“哪来这么多狗屁废话!”
二人不敢违抗,立刻上前运功,全力化解耶律秃花体内的玄冥寒毒。
半个时辰过后,萦绕周身的刺骨寒毒尽数消散,耶律秃花气血回暖、四肢恢复了力气。
随后,他身上束缚绳索被尽数解开,安竺迩、阿米迪二人还为他送来烈酒、烤肉,好生款待。
耶律秃花彻底懵了,全然摸不透察合台的用意。
察合台缓步走到他身前,故作从容开口:“你孤身一人南下,路途凶险、难免遭遇不测。我索性为你开方便之门,你可带走自己帐下那五千契丹骑兵,也好有个兵马照应。”
这一刻,耶律秃花彻底呆滞!
他是叛逃之将、并意图刺杀成吉思汗!
可眼前,成吉思汗之子,非但不杀他,反而为他解毒、赠他酒肉,还主动归还他军队,助他南下刺杀自己的父亲!
荒诞、诡异、难以置信!
直至深夜,耶律秃花率领五千整装完毕的契丹骑兵,驶出乌沙堡,趁着沉沉夜色向南疾驰而去,他依旧恍如梦中,始终想不通察合台的用心。
中军大帐之外,察合台负手而立,望着南方彻底消失的骑兵队伍,随口哼起散漫小曲。
阿米迪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试探:“主子,咱们这般行事,当真不是放虎归山吗?”
一旁的安竺迩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劝:“闭嘴!少说两句憋不死人!”
察合台桀桀大笑,字字粗鄙、句句癫狂:
“你们两个蠢货,懂个屁!”
“我们蒙古人,本就是天生的强盗、山野的匪寇、草原的饿狼!生来便该劫掠四方、主宰众生!可我那老迈的父汗?!”
他语气陡然变得怨毒,满脸嗤笑不屑:“如今竟昏了头、软了血性!非要和牛羊牲畜、外族奴隶讲和共处,还妄想做什么天下共主、中原帝王!简直自甘堕落、下贱可笑!”他随脚踢飞了一颗石子,
“他彻底老了!就像一只年迈的老狼,牙齿尽数脱落,早已没了昔日的噬血和凶悍的野性!这般心软懦弱的老废物,就该独自躲进雪山等死,凭什么拖累我们整个狼群!”
“等这老东西一死!蒙古人骨子里的血性才能被彻底唤醒!”
“这些低贱外族、附庸部落,本就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牲畜!他们生来就该供我们掠夺取用、肆意奴役!这天下,本就该是我们蒙古铁骑的猎场!”
夜风呼啸,帐外风声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