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悬,已是日照三竿。
燕子城二楼客栈包间之内,成吉思汗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推门而出,眼底带着一夜好眠的松弛笑意。
“睡得真踏实!”
他做了一个拉伸,由衷感慨:“汉人这四脚木床,果然比蒙古包的皮塌子舒服百倍。”
视线下移,他一眼看见拖雷躺在房门口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睡意惺忪的口水。
成吉思汗眉眼一挑,抬脚轻轻踹在拖雷腰侧。
拖雷浑身一震,猛地惊醒,睡眼迷离地撑着地面坐起,茫然抬头看向父亲。
“不睡你自己房间,堵在我门口睡,成何体统?”成吉思汗没好气问道。
拖雷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齿含糊解释:“父汗……不是,爹!我天还没亮就被郭靖和华筝闹醒了。他俩一大早吵着要逛早市,我昨夜喝多了起不来,他俩就抓我留在门口守着您!”
成吉思汗上下打量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瞧瞧你这熊样!咱们此番微服私访,属于难得清闲。既然早市热闹,你便该早早喊我同去,哪有睡大觉的道理?”
说罢,父子二人并肩而行,大摇大摆顺着楼梯下楼。
成吉思汗随口忆起昨夜吃食:“对了,昨晚那道鲜美的鱼,叫什么名字来着?”
拖雷立刻精神一振,咧嘴答道:“那是濡水细鳞鱼!味道绝了,我就是贪这口鲜,才忍不住多喝了两坛子酒!”
成吉思汗闻言打趣一笑,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着走进人声鼎沸的城中早市。
远远望去,集市街巷热闹非凡。
华筝正驻足胭脂水粉摊前,指尖轻点各式香膏,眉眼温柔细细挑选,嘴里轻声念叨:“这盒胭脂给母妃,这两盒水粉给姨母侧妃……”
不远处,郭靖正站在铁锅摊前,俯身和商贩认真砍价:“老板,五十文,大小三口铁锅一并带走,可行?”
商贩连连摆手摇头,满脸为难:“官人,这价实在亏得厉害!最少再加三十文,小的才能回本!”
恰逢此时,拖雷快步挤上前,大手一挥,豪爽开口:“别磨了!六十文,我补十文!成交!”
说罢他乐呵呵拎起三口铁锅,拽着郭靖转身就走。
走出数十步远,郭靖抬手精准一记清脆脑瓜崩,弹在拖雷额头。
“你个猪脑子!”
拖雷吃痛捂头,一脸委屈:“姓郭的!干嘛又打我?”
郭靖无奈叹气:“这三口锅,市价顶天四十文。我出价五十文,已经给他留足了利润!你倒好,白白多送人家二十文!”
“不可能!”拖雷满脸不服。
郭靖抬下巴示意前方摊位:“你自己回头看。”
拖雷猛地转头,正好瞥见那铁锅商贩正对着二人背影挤眉弄眼、咧嘴偷笑,嘴型分明就是:两个大傻子!
拖雷瞬间血气上涌,当场就要折返理论。
郭靖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头,稳稳拦下:“货银两讫,不要乱坏规矩,你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成吉思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缓步上前好奇发问:“靖儿,我看你平日里从不爱置办杂物,今日为何执意要买锅?”
郭靖闻言立刻收敛嬉笑,神色端正,认真解释:“回父亲。这中原铁锅炒锅轻薄耐烧、炖锅厚实锁温,合金材质更是耐腐蚀、耐高温,各有妙用。我买下这些铁锅,是想带回营地,让工匠拆解研究、仿制锻造。”郭靖目光恳切,“只要草原百姓家家户户都能用得上耐用铁锅,便能彻底改善炊食方式、提升生活生计,对整个草原都是莫大益处。”
这番话语听得成吉思汗连连点头,心中满是赞许。他抬手也敲了敲拖雷的脑袋,笑着训道:“好好学着点!这才是心怀万民、着眼长远的大格局!你还差得太远!”
就在父子闲谈之际,前方集市中心突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喧闹声响彻街巷,引得全城百姓纷纷驻足侧目,成群结队朝着中心大广场涌去,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成吉思汗见状眼中闪过兴致,拉住拖雷笑道:“前方必有热闹可看,咱们凑个趣去。”随即他转头吩咐郭靖,“靖儿,你去找华筝帮为父买五斤肉包子。晨起空腹,这会儿倒是饿了。”
三人就此分开,两路各行其是。
郭靖穿梭在拥挤市集之中,四处找寻华筝踪迹,可方才胭脂摊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心头微疑,目光扫过摊位周遭,忽然瞥见旁边树梢上系着一缕纤细红绳,随风轻轻摇曳。
这是他与华筝私下约定的专属暗号——见绳如人,临时遇险离去,绝非无故走失。
郭靖神色一敛,不再迟疑,循着红绳留下的细微痕迹,快步追踪而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与此同时,集市中心的宽阔广场上,早已搭起一座高耸火红高台。
台身挂满红绸彩饰、繁花锦缎,正中竖起一面迎风大旗,铁笔鎏金,赫然写着四个醒目大字:比武招亲!
擂台两侧分列数面小旗,字迹清晰:黄河帮、全真派、一品堂。
鸾台座椅之上,静静坐着两名身姿窈窕的女子。二人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纱遮颜,身姿曼妙绰约,虽看不清真容,仅凭体态气韵,便知是绝色佳人。
几声厚重锣声骤然敲响!
喧闹全场瞬间寂静,数万百姓齐齐注目高台。
高台正中,一名身着金朝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起身,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诸位乡亲父老,在下札合敢不,乃柔远县县令!”
台下人群之中,成吉思汗看清来人面容,当即压低声音,对着身旁拖雷低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熟人。王汗的弟弟。”
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记得当年剿灭克烈部的时候,此人逃去了西夏,没成想如今溜到这里来还当上县太爷了。”
拖雷忍笑接话:“爹,您当年都把西夏打成啥样了,他哪还敢继续待在那儿呢!”
父子二人躲在人群后方,压低声音,一脸幸灾乐祸的偷笑。
高台之上,札合敢不目光扫过全场百姓,语气沉重,字字铿锵:
“诸位皆知!蒙古大军南下,连屠我两城疆土!如今燕子城已是大金边境最后一道防线!朝廷怯懦无能,大军不战而退,弃万民于水火!但我札合敢不身为一城父母,誓与此城共存亡,绝不苟且偷生!朝廷弃我们,百姓不可自弃!今日起,全城军民同心,拿起刀兵,固守家园,誓死抵御外敌,绝不任由故土遭鞑子蹂躏!”
一番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的演说,瞬间点燃全场!台下数万百姓热血沸腾,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拖雷撇撇嘴,小声吐槽:“什么誓死守城,说白了就是走投无路,没地方跑罢了。”成吉思汗捂着嘴角,忍笑着轻轻点头。
高台之上,札合敢不等掌声稍落,继续高声说道:“我早年游历江湖,结交无数侠义豪杰。如今边城危亡,我广发英雄帖,邀天下义士前来助我守城!我颇有家资,以重金厚礼酬谢各路英雄!除此以外,今日我还有一件关乎全城安危的大事宣告!”
他抬手,指向身后两名霞帔女子,声音掷地有声:
“此乃我膝下双女!长女亦巴合,小女唆鲁禾帖尼!今日我当众设下擂台,比武招亲!我立九鼎重言,谁能技压群雄、夺得魁首,便可迎娶我女儿,继任燕子城新城主!此后统领江湖义士、全城百姓,共御外敌,永保抚州太平!”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喝彩!锣鼓声再度震天响起,气势恢宏。
人山人海的喧闹之中,成吉思汗立在人群深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
三声厚重铜锣接连炸响,震彻整座燕子城广场。
两侧侍女躬身上前,抬手扶起台上两位凤冠霞帔的女子。长女亦巴合垂眸敛眉,身姿温顺,全然一副听凭安排的模样。
次女唆鲁禾帖尼面纱轻垂,指尖却死死攥紧一方精致汉家绣帕,指节泛白,身形立得笔直,隐隐透着一股不肯屈从的韧劲。
擂台东侧,沙通天、彭连虎端坐席上,面色桀骜冷峻。身后黄河四鬼一字排开,周身戾气外露,煞气逼人。
西侧席位,全真派尹志平、赵志敬静立待命,作为门派二代翘楚,二人气度端严,稳稳压场,算是给足了札合敢不颜面。
正邪两派分庭抗礼,目光隔空对峙,暗流汹涌,各怀算计。
唯独西夏一品堂席位空空如也,案上仅留一块席牌,四字赫然醒目——灵智上人。
擂会正式开场。
首轮登台的皆是本地军汉、乡野武夫,凭着一身蛮勇轮番上前。可府中护院训练有素、攻守有序,登台之人不出两三招,便纷纷被打下高台,引得台下阵阵哄笑,百姓喧哗喝彩声震彻四野。
观众起哄声中,侯通天悄悄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黄河四鬼之一的钱青健心领神会,身形一跃,重重落上擂台。他全然不讲章法,仗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出手粗暴凶狠,几番猛攻之下,竟将一众护院尽数掀翻摔落台下。
扫清台面,钱青健仰头对着台下嚣张怪叫,意图博彩头、讨掌声。
可围观百姓只是纷纷议论观望,无一人喝彩捧场。
见无人搭理自己,钱青健脸色一沉,自觉无趣,索性不再磨蹭,转身便大步冲向两位待嫁公主的鸾台。
就在此时,一道青衫身影步履轻盈,凌空飘落擂台中央,稳稳拦住他的去路,正是尹志平。
“小牛鼻子,识相就给我滚开!”钱青健满脸蛮横,厉声呵斥。
尹志平拱手立身,气度谦和有礼:“这位道友,今日设擂,本意是寻豪杰守城、护佑全城百姓,乃是济世之举。道友何必出手粗鄙,徒增纷争?”
这番规劝落在钱青健耳中,只当是对方故作清高、扫自己颜面。他怒喝一声,挥拳便朝尹志平猛攻而去。
二人即刻缠斗在一处。尹志平恪守道门侠义,出手处处留余地,招招式式皆不点杀,攻守雅致克制。
数十回合下来,钱青健蛮力消耗殆尽,气息紊乱、体力不支,渐渐落入绝对颓势。
台下黄河帮众人脸色骤变。
马青雄见状,再不迟疑,纵身跃上台面,二人联手夹击,二打一围堵尹志平。
以二敌一,局势瞬间逆转。尹志平双拳难敌四手,瞬间压力陡增,招式渐渐吃力,节节退守。
危急关头,一抹红色身影骤然动了!
唆鲁禾帖尼莲步轻移,凌空飘至战场正中,面纱微微浮动,不发一言,直接起手便是精妙绝伦的分筋错骨手。
招式轻灵刁钻、专破蛮力,克制北方粗犷拳路。
不过五招起落,两声闷响接连传出。
钱青健、马青雄二人浑身经脉受制、力道溃散,双双被轻巧掀翻,狼狈摔在擂台边缘。
全程,唆鲁禾帖尼眸光淡漠如水,赢了比试亦无半分波澜,平静立在原地,不见丝毫得意。
人群深处,成吉思汗侧头,压低声音对拖雷说道:“此女筋骨路数、发力习惯,皆是纯正汉家武学,绝非克烈部固有本事,身份大有蹊跷。”
擂台之上,风波暂歇。
尹志平上前,对着唆鲁禾帖尼拱手致谢:“多谢姑娘出手解围。”
唆鲁禾帖尼微微颔首,轻声回礼:“多谢道长方才守擂阻拦。”
可台下百姓却纷纷起哄吐槽,喧闹不止:
“一个出家人不娶妻室,上台凑什么热闹!”
“比武招亲擂台,道士掺和属实多余!”
嘈杂声里,端坐席上的沙通天脸色彻底铁青,再也按捺不住。
他身形一晃,纵身跃上台面,怒视尹志平:“小道长,本座看你许久,着实碍眼!今日便与你分个高下!”
话音未落,赵志敬紧随飘落擂台,稳稳站在尹志平身侧,目光冷对沙通天:“方才贵派弟子先行二打一,坏了规矩。如今阁下亲自出手,我师兄弟二人联手,想必阁下也不会介意吧?”
沙通天怒火攻心,怒吼一声,挥掌直扑而来。
瞬间,一人对战全真两道,高台劲风炸裂、掌影翻飞。
沙通天掌力刚猛霸道、大开大合,带着多年江湖悍匪的凶戾之气,攻势迅猛凌厉。
尹志平、赵志敬师兄弟配合默契,一人正面接招、稳守卸力,一人游走侧击、寻隙破招。
前三招,沙通天凭强悍掌力死死压制,逼得二人连连退守、难以近身;
第五招,赵志敬寻得破绽,剑指点向腕脉,破其掌势,瞬间扳平局势;
第八招,尹志平借力旋身,双掌合击,缠住沙通天双臂,锁死其发力空间;
第十招!
两道全真劲力同时爆发,内外夹击!
沙通天避无可避,浑身气血一滞,闷哼一声,庞大身躯踉跄后退数步,终究稳不住身形,重重摔落擂台之下。
他虽落败硬朗,可台下百姓依旧满是不买账,漫天嘘声四起。
“道士不能成亲,打赢了又有何用?”
“纯属白费功夫,瞎凑热闹!”
台后暗处,札合敢不静静看着全场乱象,嘴角始终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就在擂台喧闹不休之际!
厚重城门轰然大开!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契丹铁浮图整齐入城,马蹄沉稳、军容肃杀,一步步踏穿街巷,压得全城喧闹骤然压低。
为首将领一身便服、未披战甲,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正是耶律秃花。
他大步登台,气度沉稳凌厉。
札合敢不立刻亲自上前,拱手深揖,热情相迎。
二人简短寒暄过后,耶律秃花转身面向全城百姓,声如洪钟,响彻四方:
“各位父老乡亲!诸位大多识我!我乃是老家四郎城的西北守将耶律秃花!”
“蒙古铁骑屠我族人、毁我故土,我与鞑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今日,我麾下五千契丹儿郎尽数入城!我等立誓,与燕子城共存亡,誓死护城!”
话音落地,全城百姓瞬间沸腾。
札合敢不抚掌大笑,满脸赞许:“将军忠肝义胆、智勇双全!有将军坐镇、将士用命,我抚州燕子城,何惧蒙古来犯!”
城中士气大振之际,城门入口处,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人群。
少年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手持轻扇、风姿翩然,眉目俊朗矜贵,周身自带一股天家贵气,正是完颜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