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抹明安重重一叩,额头稳稳抵地,久久不起,身姿沉凝,满含赤诚。
高台之下,万千契丹将士见主帅诚心归降,尽皆动容。众人纷纷放下兵刃,齐刷刷跪伏于地,整座校场肃穆沉沉、气象庄严。
郭靖见状心头微乱,一时手足无措,亦跟着躬身跪地,顺势挪至石抹明安身侧,温声劝道:“前辈快快起身,您行此大礼,实在折煞晚辈。”
此时成吉思汗缓步上前,抬手示意郭靖起身。他一手扶住石抹明安左肩,郭靖托住其右臂,二人合力,将这位半生浮沉、历经风霜的契丹宗师稳稳扶起。郭靖心念仁厚,当即脱下自身外袍,轻轻披在石抹明安肩头,为其掩去风尘寒意。
成吉思汗目光恳切,对着全场军民朗声宣告:“辅相不必再归金国。自今日起,你入我蒙古牙帐,拜为大蒙古国当朝大丞相!”
石抹明安身躯微颤,再度跪地叩首,眼眶泛红,语声饱含滚烫赤诚:“臣谢大汗不计前嫌、破格收容!”
台下数千契丹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回荡整座城池:“谢大汗!”
成吉思汗面露欣然,左手轻揽石抹明安,右手牵住身旁郭靖,立于高台正中,面向全城百姓。他声线沉稳洪亮,层层传开,覆遍整座燕子城:“我铁木真一言九鼎,从无虚言!自今日起,蒙古牙帐暂驻燕子城!全城即刻安定秩序、休养生息,安抚流离、抚恤苍生!”
“我将召开万民忽里台,广纳各方谏言,修订旧律、整饬纲纪,秉公治世,护此方百姓安稳度日!”
“呼瑞!呼瑞!呼瑞!”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席卷全城,百姓人人振奋,眉眼之间尽是对太平安稳的热切期盼。
待欢呼声稍歇,成吉思汗落锤定音,沉声续道:“新旧律法规整一事,全权交由新任大丞相石抹明安总领统筹,郭靖、木华黎二人辅政参议。今日即刻落笔用印,立律施行,绝不反悔!”
石抹明安热泪滚落,伏地再拜,语气铿锵恳切:“臣必鞠躬尽瘁、恪尽职守,不负大汗重托,不负万民期许!”
成吉思汗亲自将他扶起,神色谦和坦荡:“大丞相日后无需对我行跪拜大礼。是我诚心求贤辅国、共安天下,本该我敬你之才、重你之德。”
郭靖心念微动,侧身贴近成吉思汗耳畔,低声细语数句。
成吉思汗微微颔首,瞬间会意,随即抬目望向全城军民,抛出一桩震动满城的新政:“昔日金国苛政缠身、部族相压,诸多不公旧规尽数废止!今日起,逐条革除前朝弊法,还百姓公道安宁!”
他目光特意扫过一众契丹族人,字字铿锵、落地有声:“金朝昔年苛待契丹,强令部族改姓辱名、压抑族脉。自今日始,尽数洗雪旧辱!昔日被迫改姓移剌者,悉数恢复耶律本宗;昔日被迫改姓石抹者,尽数复归萧氏正统!”
数十年积压的族裔屈辱一朝尽散,石抹明安再也按捺不住心绪,眼眶通红,热泪纵横,像卸下了半生沉枷,动容难抑。
成吉思汗抬手轻轻拍住他的肩头,当众正名定尊:“从今往后,大丞相便是萧明安!朝野上下、军民各部,再有妄称前朝辱姓、轻慢契丹族裔者,一律依新律严惩,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全场契丹军民彻底沸腾,震天呐喊直冲云霄:“大汗万年!大汗万年!”
欢腾人海的幽暗角落,札合敢不缩身暗处,全程瑟瑟发抖、满心惶恐,不敢抬头。
成吉思汗目光精准落于他身上,抬手温和招手:“札合敢不,上前回话。”
札合敢不浑身一僵,躬身疾步上前,始终垂首屏息,不敢仰视大汗。
成吉思汗淡淡开口:“你我多年未见,莫非是一时生疏,不识我了?”
札合敢不声音颤抖惶恐:“大汗恕罪!当年大汗与克烈部争霸之时,臣尚且年幼,时隔近二十载,早已不敢妄识天颜。”
成吉思汗释然一笑,语气宽和豁达:“二十年风霜弹指而过,你我皆是历尽沉浮。如今干戈暂歇、天道归宁,旧日纷争一概抹去。你我两家即将结为亲家,亦是长生天所赐的良缘。”
札合敢不骤然惊醒,猛然忆起婚事大局,当即磕头不止,激动高呼:“臣谢大汗恩恤提携!此生誓死追随大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成吉思汗今日心绪畅快,扬声高喝:“忽突儿!”
“末将在!”忽突儿快步出列,身姿挺拔、利落沉稳。
“速传信回老营!”
忽突儿当即吹起清亮口哨,长空之上,一道黑影破空疾掠,神鹰大黄盘旋而下,轻落于他肩头,机敏待命。
成吉思汗极目远眺,朗声颁下旨意:“传我军令,老营即刻拔营,全员迁驻燕子城!待月伦太后与大妃驾临之日,便是拖雷与唆鲁禾帖尼、郭靖与华筝两对新人大婚礼成之时!”
盛世喜讯传遍全城,鼓乐齐鸣、欢声不息。
高台之上,两对新人并肩而立,气度端方。
唆鲁禾帖尼坦然从容,主动牵住拖雷的手,温婉大方、神色静定。反观拖雷,掌心紧绷、指尖微颤,面对终身大事,紧张得手足无措、心神纷乱。
一旁的华筝亦是温柔坦荡,轻轻握住郭靖的手掌。素来沉稳镇定、临危不乱的郭靖,此刻指尖亦微微发颤,心绪纷繁,难掩羞涩紧张。
两位沙场悍将、少年英雄,不惧千军万马、不惧生死搏杀,偏偏在大婚喜事前失了平日气度,远不及两位女子从容淡然。
四人齐齐屈膝,对着成吉思汗恭敬跪拜:“孩儿谢父汗成全!”
华筝与唆鲁禾帖尼坦然俯身,额头稳稳贴地,礼数周全。唯独郭靖与拖雷心神恍惚、脑中空白,迟迟未能俯首,憨态懵懂,惹人发笑。
两位佳人默契相通,同时抬手,一人轻按一人头顶,将两个失神紧张的少年轻轻按首落地,补全跪拜大礼。
这一幕温馨憨趣、喜乐动人,瞬间逗乐全场。成吉思汗与文武百官、全城百姓尽数开怀大笑,整座燕子城沉浸在一片祥和喜乐的盛世氛围之中。
人海喧腾、欢声如潮,举世皆醉于双喜临门的盛世欢喜里。
唯独一侧静立的亦巴合,孑然一身、神色落寞。她静静望着眼前圆满喜乐的一幕幕,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期许,终究尽数落空。
……
燕子城外,大汗牙帐之内,气氛凝滞僵持,已然静坐半时辰有余。
成吉思汗望着身前心绪低落的亦巴合,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劝慰。他侧首看向哲别,目光示意解围。
哲别半点不敢接旨,立刻躬身低头,灰溜溜快步退出大帐。
成吉思汗又转头看向木华黎。木华黎心头一紧,脚步微动便欲抽身,却被成吉思汗出声喝止:“不准走!”
木华黎满脸哭笑不得,面露为难,拱手苦劝:“大汗,此乃天家私事,我等外臣身份尴尬,实在不敢妄议。”
话音未落,他连忙躬身告退,脚底生风,匆匆溜出大帐。
帐内再无旁人,成吉思汗无可奈何,只得耐下心绪,软声劝慰亦巴合:“我给你两条出路,由你自择。其一,我麾下青年将领勇武正直者数不胜数,你若有心仪之人,尽管直言,我亲自为你赐婚做主、成全良缘。其二,你若仍有执念,待大妃抵达,你可自行与她分说细谈,我尽依大妃决断。如此安排,你看可行?”
亦巴合沉吟片刻,心知这已是大汗所能给出的最优周全之法,再多执拗只会徒增难堪。她敛去眼底落寞,躬身轻答:“全凭大汗做主。”
心结暂且安抚,亦巴合不再多言,静静转身退出牙帐。
她方才离去,新任大丞相萧明安便带着郭靖、拖雷、华筝、唆鲁禾帖尼四人,步履从容、神色清朗地走入大帐。
萧明安上前躬身禀奏:“大汗,臣方才与四王子、两位郡主、郭少主共论军政民生,梳理数条整饬良策,特来禀报,恳请大汗圣裁。”
成吉思汗眉眼含笑,语气轻快:“丞相不必卖关子。看你等神色笃定,便知是反复斟酌的稳妥良策、济世良方,绝非空言虚论,速速道来。”
萧明安下意识看向郭靖,示意由他发言。郭靖微微摇头,抬手示意丞相全权代述。
萧明安心领神会,定气开言:“此番修订旧律、安定新地,看似繁杂,实则核心唯一——欲固基业、安万民,必先明大势、辨敌友。臣斗胆请教大汗,如今阻我蒙古霸业、害天下苍生者,究竟是谁?”
成吉思汗稍作沉吟,沉声作答:“自是法度腐朽、压榨万民的金国朝廷。”
“大汗慧眼!”萧明安顺势再问,“那我蒙古基业之根基、民心之依托,又在何处?”
成吉思汗目光渐亮,笃定开口:“汪古、契丹诸部,世代为我永世盟友。如今再加燕子城三州归附之地,所有倾心归顺、愿共安乱世的各族百姓,皆是我蒙古助力。”
“正是此理!”萧明安拱手附和,语气愈发坚定,“不止归附之地的子民,即便金国境内,所有饱受女真权贵压榨、流离失所的苍生,皆是我可以招揽安抚、共破乱世的民心根基。”
成吉思汗双目骤亮,瞬间通透其中大道:“丞相之意,乱世争霸,首在得民心、安百姓,民心所向,即是霸业所向!”
“大汗圣明!”萧明安郑重颔首,缓缓剖析,“底层苍生所求从无宏图大道,不过是耕有其田、食有其粮、居有其所、岁有安宁。谁能护其生计、安其家国,百姓便真心归附、誓死相随。”
“空泛礼法、高远义理,乱世百姓难以共情。不如以简明律法、实在仁政安抚四方,以安民固本,收天下人心。”
言罢,萧明安呈上亲手修订的新律初稿。
成吉思汗接过翻阅,只见旧日军中肆意劫掠、滥杀无辜、强取民财的旧规尽数废除,通篇新律,皆以安民、护民、固本为核心,字字务实、条条为民。
他指尖摩挲纸页,微微沉吟,面露审慎:“前朝乱世,各地豪强士族坐拥田产、把持乡势。此番新政若骤行变更,恐惹地方世家疑虑,反而滋生事端。燕子城诸地新近归降,不宜急激生变。”
郭靖适时上前,从容解惑:“大汗无需多虑。我所改制者,是金国苛政之下盘剥百姓、垄断田亩的劣绅豪强,并非倾心归附、守土安民的贤良士族,善恶有别、公私分明,自不会无端树敌。”
成吉思汗闻言一滞,随即豁然开朗。
萧明安接续细论利弊:“昔日蒙古征战,补给多靠劫掠,无分善恶、不辨贵贱,故而各处士族、百姓皆心生畏惧、多有抵触,致使四面树敌、民心难附。”
“然金国疆域之内,贫富悬殊、阶层割裂,早已积弊深重。以燕子城为例,全城十万子民,九成皆是务农谋生的寻常百姓。”
“此九成百姓,大半或是戍边军户、或是流离移民、或是弃牧归耕的牧民。军户看似有田,实则一旦丁壮出征战死,家中老弱无力耕种,良田便被本地豪强借机低价巧取、层层兼并。长此以往,城中一成士族豪强,暗中把持七八成沃土田产,盘剥贫弱、压榨乡邻,以致民怨积深、苦不堪言。”
萧明安目光笃定,声线铿锵:“是以我军可顺天应民、推行新政,规整田亩、抑豪强、抚贫弱,化解积年土地之弊,安抚流离百姓!”
成吉思汗脑海中瞬间铺开天下大势,心中彻悟,沉声感慨:“如此施政,不战而收民心,万民归心、基业自固。霸业根本,莫过于此!”
“正是!”萧明安郑重应声,“我等当安抚九成黎民、制衡跋扈豪强。将乱世兼并所得的不义田产尽数收回,重新均分给无地、少地的穷苦百姓,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家。”
他目光悠远,字字落地有声:“古往今来,霸业兴衰、王朝更迭,道理从无变更。恤民安民,则基业长青;残民害民,则社稷倾覆!”
成吉思汗沉吟良久,沉稳定策:“此策格局深远,不可躁急全域推行。先以燕子城为试点,试行新政、打磨章法、安定民心,待制度成熟、百姓安居,再徐徐推广各处。”
在场众人齐齐躬身拱手:“谨遵大汗旨意!”
成吉思汗继续翻阅律条,目光落至下一项新政,眼中渐露亮色:“整肃三军、严明军纪,立定军规八章、警示三条,更制军歌传唱全军、教化兵卒?”
话音未落,华筝脚步轻快上前,眉眼灵动、满是雀跃:“阿爸!这首军歌靖哥哥只教了我一遍,我便尽数记下!我与唆鲁禾帖尼唱给您听!”
不待大汗应允,她便拉住唆鲁禾帖尼,二人对视一笑,齐齐端正身姿,清亮婉转又铿锵有力的歌声同步响起,句句规整、朗朗上口。
成吉思汗静静聆听,片刻之间便将通篇军纪条文熟记于心。
一曲终了,他久久回味,由衷赞叹:“好词!好规!好章法!”
“我年少牧马漂泊,深知乱世无律、军马无规之害。若是当年便有此严明军纪、仁政之师,天下苍生,何愁乱世不定!”
他越品越赞,低声反复哼唱,当即拍板:“此军纪歌即刻传遍全军上下!不止将士人人熟诵、刻于心间,草原牧童、田间百姓亦广为传唱,让守规、爱民、严明之风,深植人心!”
随后成吉思汗逐条审阅新政细则,条条认可、全无驳回,心中大悦。
半晌,他合上整册新政奏疏,神色沉凝,缓缓开口:“通篇章法周全、利弊分明,唯独尚有一处缺憾。”
众人闻声一怔,彼此对视,心生疑惑。萧明安上前躬身:“大汗请明示。”
成吉思汗目光一转,落至身姿端稳、气度不凡的唆鲁禾帖尼身上,唇角扬起深意:“缺的是——新军整训、战法革新!”
帐内众人皆有不解:“我蒙古铁骑纵横漠北、所向披靡,战力冠绝天下,何须再刻意整训?”
成吉思汗微微摇头,目光长远:“旧日悍勇,不足以称霸永世。战局大势早已更迭,单凭铁骑蛮勇、单骑冲锋,已然难撑日后大规模兵团会战。从今往后,我蒙古大军需重阵型、明调度、懂进退、善配合,以章法治军,以谋略决胜,而非一味莽勇冲杀。”
他抬手指向拖雷,郑重嘱托:“拖雷,治军练阵、革新战法一事,你当虚心向唆鲁禾帖尼求教。”
拖雷骤然被当众委以重任,身形一僵,手足无措,仓促躬身行礼,神色局促不安。
反观唆鲁禾帖尼,落落大方、沉稳有度,上前半步从容跪拜:“孩儿定尽心竭力,辅佐四王子整肃三军、革新战法,绝不辜负父汗重托。”
见她沉稳担当、心性卓绝,成吉思汗满心欣慰,当庭正式任命:“新军整训、军纪革新,由拖雷全权主理。丞相萧明安坐镇监督,全程核定成效、规整法度。”
“蒙金大战在即,趁此番休整窗口期淬炼精兵、打磨战法。若练兵怠惰、治军不严、延误战机,丞相可依新定律条直接处置,无需另行奏报。”
拖雷当场懵然,双眼圆睁,语气慌乱结巴:“啊?父汗……这、这重任孩儿恐难胜任!”
萧明安却是胸有成竹,含笑躬身领旨受命。
成吉思汗不再理会慌乱无措的拖雷,语气柔和下来,抬手示意唆鲁禾帖尼近前,细细打量这位文武双全、心智远超常人的未来儿媳,越看越是满意。
“听闻你虽是古烈部养女,实则出身汉家将门,不知你原本可有汉家名讳?”
唆鲁禾帖尼微微垂首,语声清淡,却藏着半生沧桑:“回父汗,孩儿本姓穆,名念慈。祖上世代为南宋岳家军戍边军户,世代镇守北疆。”
“后来金军南侵、屠戮边境村寨,宗族尽数罹难、家破人亡。孩儿侥幸独活,幸得养父感念旧情、乱世收留,方才得以漂泊存活至今。”
成吉思汗闻言轻轻颔首,眼底生出深深惋惜与悲悯。
一旁的郭靖听罢这段身世过往,心中轰然震动,万万不曾料到,素来沉稳通透、智计无双的唆鲁禾帖尼,竟身负如此悲壮坎坷的将门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