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眸光温软,轻声赞叹:“穆念慈,当真是个雅致的好名字。”
他眼底漫开绵长追忆,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我此生结识的第一位汉人,恰好也是穆姓。我懵懂记事的年岁,大宋岳元帅曾遣一位特使远赴草原,专程拜访先父也速该巴特尔。
那位使节独身横渡黄河,闯过沿途无数激流险滩,全程安然无恙。彼时草原各部族人皆心生惊叹,私下传言他是河神转世。
他留在部落议事的时日里,闲暇之余亲自教我渡水游川,还曾告诉我,横穿万里草原、翻越连绵群山,天地尽头便是浩瀚无垠的沧海。
自那时起,亲见沧海、坐拥四洋,便成了我毕生追求。后来我一统蒙古诸部,令通天巫阔阔出转达长生天意,为我赐号‘成吉思汗’,这个名号本就寓意四海之主、统御沧溟。这位穆姓汉人,是点亮我年少眼界的开蒙恩师,我记得他名唤穆鸿。”
“穆鸿……”
熟悉的名讳入耳,穆念慈身躯巨震,半生积压的旧事尽数翻涌于心。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地,热泪奔涌而下,哽咽出声:“祖父名讳,正是穆鸿!”
成吉思汗瞳孔微颤,眼眶骤然泛红,连忙俯身将她扶起,柔声安抚过后,让她端坐于自己身侧,眼底满是疼惜。
一旁的华筝听闻这段宿命渊源,心头酸涩难掩,默默红了眼眶,连忙取来一方干净手帕递上前去。
成吉思汗轻拭眼角湿意,指尖温柔抚过穆念慈的发髻,继续缓缓诉说那段尘封岁月:“当年岳元帅领兵北伐,兵锋凌厉所向披靡,一路打得金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彼时我祖父,惨遭金人减丁酷刑迫害惨死,乞颜部与金贼不共戴天。穆鸿将军奉岳帅军令远赴草原,本意是联结乞颜部南北夹击,一举覆灭金庭、终结女真暴政。
先父也速该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伐金契机,当即应允盟约。奈何彼时草原诸部各自割据、人心涣散,根本无力聚力起兵。
为凝聚各部势力合力伐金,先父带着年仅九岁的我亲赴弘吉剌部求亲,我也因此早早结识了你们的母妃孛儿帖。为保全草原苍生,先父甚至放下世代仇怨,主动示好世仇塔塔尔部,只求摒弃前嫌、共抗外敌。
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塔塔尔人表面应允结盟,背地里暗藏祸心,两部会盟宴席之上,他们在先父的马奶酒中下了剧毒。
先父骤然离世,部落群龙无首、军心溃散,筹备已久的伐金大计一夜崩塌。在先父治丧期间,穆鸿将军始终不离不弃、留守乞颜部。只是部族经此大变士气全无,再也无力南下征战。
后来遵从月伦太后的提议,穆鸿将军前往克烈部游说,意图联结新的盟友,重启伐金大业。想来,你家族与克烈部的渊源,便是自此而起。”
一席往事娓娓道来,字字沧桑厚重,承载着数十年的家国遗憾。帐内众人静静聆听,无一不心生动容、默然垂泪。
穆念慈抬手拭去脸颊泪痕,接续补全这段残缺的过往:“祖父抵达克烈部后,深得黑汗敬重,被尊为座上宾。奈何造化弄人,时隔不久,日后的王汗、当时的克烈王子,奉命前往中原探查金兵虚实。
他带回一则惊天噩耗:岳元帅遭南宋昏君奸臣构陷,含冤殒命于风波亭。绵延数年的蒙宋合纵伐金大计,彻底付诸东流。
祖父听闻噩耗,壮志尽碎、万念俱灰,当即决意殉主追随岳帅,最终被黑汗拼死拦下。黑汗敬佩祖父忠义坦荡,与其结为安达,定下两家世代交好、永世相护的盟约。”
成吉思汗缓缓拭去脸上泪水,眼底翻涌着宿命般的感慨:“如此一来,所有前尘渊源尽数契合。我初见你时,便觉你眉眼温润分外亲切,满心欢喜,原来你果然是忠义传家的故人之后。”
“岁月辗转、风雨轮回,数十年过后,穆氏忠良终究与我孛儿只斤氏再度相逢、并肩相依。这既是对先烈英魂的告慰,也是长生天眷顾草原的莫大福泽。”
众人尚且沉浸在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忠义宿命里心绪难平,穆念慈已然收敛悲色,心中思虑周全,随即整衣正色,再度躬身长拜,姿态恭敬而坚定。
“父汗,祖父晚年辗转归宋,倾尽毕生心血营救流落的岳氏族人。我的祖母便是岳帅后人,名唤岳银瓶。
当年祖母为岳帅鸣冤无果、悲愤难抑,决意投井殉节,幸得祖父及时相救保全性命,世间才有了我的父亲。
我自幼跟随祖母修习家学,熟背岳元帅毕生心血著成的《破金要诀》。此书是岳家军百战不败、横扫北疆的核心根基,全书分为五卷,涵盖定谋审势、守城野战、练兵统将、奇正用兵、忠义文录五大要义。
其中《忠义文录》也称《武艺要论》,由岳帅四子岳震、五子岳霆隐居大别山,整理父亲毕生武学手稿编撰而成。全书分上下两册,上册为文册,收录家书、奏章、诗词与治军手记。
下册为武册,我所修习的武穆十三枪便是书中核心绝学。此外还收录了长短兵搏杀、器械对战、内外心法、步法奥义与全套内功总诀,我自幼熟读背诵、烂熟于心,无一疏漏。”
一番讲述落下,整座大帐陷入死寂。
当世之人无人不晓《武穆遗书》的无上价值。那是大宋军神穷尽一生的智慧结晶,是古代兵家武学与治军谋略的巅峰传承,寻常人得其一卷便可立足一方,如今整套完整绝学尽数落于穆念慈一身。
成吉思汗心神巨震,难掩胸中激荡,他独自迈步走出大帐。澄澈碧空铺展头顶,长风拂面而来,他满心敬畏,低声长叹:“长生天……这便是天命所归吗?是你注定让我孛儿只斤氏,延续千古忠义、承继往圣绝学、平定这天下乱世吗?”
他当即转身面向大帐,语气庄重肃穆,高声传令:“丞相、军师听令!”
萧明安与木华黎闻声齐齐躬身叩首,静候大汗旨意。
“即刻为岳武穆元帅搭建灵台,快马传令草原全境,征召所有游方大德赶赴燕子城!”成吉思汗字字郑重,“我要沐浴净身、斋戒祈福,亲自为中华军神守灵三日,以此敬奉忠义、慰藉英魂!”
他稍作思索,再度增补旨意:“将穆氏先祖、岳氏先祖牌位一同供奉灵台。即刻传信月伦太后与大妃,详述这段跨越数十年的忠义渊源,让岳元帅与穆氏先祖,尽数接受蒙古全族的香火祈福。”
穆念慈热泪再度奔涌,跪地叩拜,声音满是动容:“父汗慈悲仁德!”
成吉思汗连忙俯身将她扶起,眼神恳切:“孩子,你是长生天与岳帅亲手赐予蒙古的绝世瑰宝。你过往经历的所有流离苦楚、委屈磨难,从今日起,我以大汗之名,代表整个蒙古,尽数为你弥补。
从今往后,你心中所想所愿,我必倾力成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话音落地,他转头瞪向一旁的拖雷,沉声警示:“拖雷!你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只要念慈开口,我必为她撑腰做主,绝不姑息!”
“父汗万万不可!切勿苛责拖雷!”穆念慈心头一暖,连忙出声为夫君求情,顺势抬手亲昵勾住拖雷脖颈。
拖雷心神激荡,当即伸手紧紧回抱她,眼神赤诚坚定,当众立誓:“我对长生天立誓,此生永世不负念慈,不离不弃、相守相伴!”
见二人情深意笃、心意相通,成吉思汗眼底露出欣慰笑意。他转头看向华筝:“华筝,往后多照看你嫂子。她但凡受半分委屈,无论大小琐事,你都要第一时间禀报于我。”
“末将领命!”
华筝一声清脆俏皮的应答,瞬间冲淡了满帐的肃穆凝重。众人纷纷失笑,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大帐之内重归暖意融融、喜乐安然。
阴暗潮湿的燕子城囚牢深处,杨康背靠冰冷石壁,指尖捏着一把碎石,漫不经心地一颗颗弹向前方空碗。清脆落声回荡在空寂地牢里,格外刺耳。
沉重牢门缓缓推开,郭靖孤身踏步而入。
他立在牢前,静静注视着杨康。
杨康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玩着石子,全然无视郭靖的存在。
二人隔着铁牢无声僵持一炷香,压抑氛围死死裹住整座囚室。
最终郭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戏谑:“我是不是该直接扔你一张二向箔,然后走人?”
杨康指尖动作未停,油盐不进。
郭靖看得无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踏出牢门的瞬间,杨康轻飘飘的讥讽声骤然响起:“不就是本《武穆遗书》吗?用得着在我这显摆吗?”
郭靖骤然回头,眼神震惊:“你早就知道?”
杨康依旧垂着眼,碎石接连弹出,语气淡得像在闲聊琐事:
“包括但不限于,拖雷军营瘟疫、草原刺杀成吉思汗、把汪古部、契丹部的情报卖给窝阔台,借他的手逼反两族兵马。至于构陷曲出律、串通察合台、收编耶律秃花,只是我顺手刷的支线。”
郭靖胸中怒火翻涌,沉声质问:“你图什么?就为了除掉我?”
“是也不是。”
杨康捏着石子,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病态:
“我在这世界不学半点武功,单凭人心和套路,就能把你耍的团团转。这种降维打击,本身就是一种快感。”
郭靖五指死死攥紧铁栏,指节泛白,眼底戾气翻涌:
“我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死咬着我不放?”
杨康抬眼,眼底充满偏执:
“这个世界,本就该是我的专属副本。我不接受别人抢资源、改剧本。所以,请滚出我的世界。”
郭靖冷声回怼: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喊一声,他会答应吗?”
一句话彻底把天聊死。
杨康神色瞬间转冷,语气阴狠直白:
“那就没得聊了。等我出去以后。先弄死华筝、再弄死拖雷、既然穆念慈不识抬举,就一起办掉,所有你在乎的人,我挨个弄死。也包括你的靠山成吉思汗。然后慢慢欣赏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的样子。”
话音落地,凛冽风压骤然席卷整个地牢。
郭靖周身气势轰然炸开,目光凛冽如刀: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杨康直面滔天威势,毫无惧色,反倒故作夸张地轻笑:
“哎哟,吓死宝宝了。说实话,你现在才开始有点儿讨人喜欢了。”
狂风扫过,吹散他掌心所有碎石。
杨康缓缓起身,抬眸直视郭靖。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四目相对。
他眼神通透刻薄,字字戳穿现实:
“我欣赏你的理想主义。那个年代,谁还没年少轻狂过?争做接班人嘛!”
随即话锋一转,满是嘲弄与不屑:
“我不知道你是多大年龄穿越过来的,当然这不重要。反正那些理想主义我早就不信了。
江湖是什么?江湖是人情世故,是阴谋诡计。
理想主义的你只配坐小孩那桌。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谁会在乎你讲故事的内容,不签卖身契就没有推广,再好的故事都是放屁。
我劝你早点认清现实,谁穿越不是想无脑爽带系统,早上权倾朝野,晚上佳丽三千。这样就对了。你活着的时候天天九九六不累吗?穿越了还想从爬雪山过草地开始?真是到哪都是狗改不了吃翔的小老百姓思维。”
郭靖被彻底激怒,不再多言,双臂骤然发力。
坚硬精铁铸就的牢笼,瞬间被他徒手撕得粉碎,铁屑纷飞。
他一步踏出,单手凌空攥住杨康衣襟,将人高高提起,杀意凛然:
“你这个无耻的卑鄙小人!我杀你就像捏死蚂蚁一样!”
悬空受制,杨康依旧从容淡定,语速不急不缓:
“哎呀,你呀,就是会冲动,稍安勿躁。
你刚才动静太大了。很快就会有一个人冲进来向你祈求,让你不要杀我。
他会给你摆事实,讲道理,甚至拿自己的生命威胁你。你可能会很愤怒,很暴躁,但是最终我会微笑着从这儿离开。
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然后我会继续去做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疯狂逼近。
“少主住手!拳下留人!”
耶律秃花连滚带爬冲下阶梯,狼狈扑跪在地,拼命磕头,额头瞬间磕出血迹。
“求少主开恩!饶他性命!”
郭靖怒目俯视:
“你为何要替这种阴毒小人求情?”
耶律秃花磕头不止,声音急切哽咽:
“少主明鉴!末将先前叛而复归,始终不被大汗信任。现在奉大汗旨意看守此人,这是我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郭靖眉头紧锁:
“大汗为何非要保他性命?”
“此人身份太过特殊!”耶律秃花急速解释,“他是金国赵王世子,人质价值极高;同时他还是杨家将后人,是连通南宋的关键筹码;他更是丘处机亲传弟子!
全真教统领中原正道、声望极盛,他若死在蒙古狱中,整个中原武林都会与我们为敌!如今大战在即,我军即便不愿远交近攻,也不能四处树敌呀!”
郭靖冷声道:
“我今日执意要杀,又当如何?”
耶律秃花身躯一僵,随即伏地痛哭,以头抢地:
“少主若要动手,便先取末将性命!求少主成全!”
说完死死趴在地上,再不抬头。
一旁的杨康悠悠吹风凉话:
“哎呀,我好感动。可以松手了吧?”
郭靖胸腔怒火翻涌,万般憋屈不甘,却只能强行压下滔天杀意,缓缓松手。
杨康稳稳落地,拍了拍衣袖,满眼轻蔑:
“所以说你这种圣母还是好拿捏的。”
郭靖转身欲走,杨康忽又开口,声音轻飘飘落在地牢之中:
“忘了告诉你了,穆念慈这条线,不是我做的。”
郭靖脚步一顿,骤然回头:
“你什么意思?”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寻找穆念慈,但始终没找到。”杨康侧头轻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我后来才意识到,是有人用穆念慈为饵,引我来此的。对方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我相见,或许还有那个疯批。”
郭靖心神巨震,瞳孔骤缩:
“也就是说,除了你我和之前那个疯批之外,这世上还有第四个穿越者?”
杨康故作沉吟,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
“没错。此人闷声发大财多年,能憋出来的大招,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郭靖沉声追问:
“是谁?”
杨康笑意晦暗,语气玩味十足:
“说起来真是难以启齿,是你的前妻,严格意义上讲你们俩连面都没见过。说是前妻的话还有点儿怪怪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她比我更想让你死。因为你那赤裸裸的背叛从第一章就已经开始了。”
听闻此言,郭靖非但不惊,反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转头看向耶律秃花,语气平淡:
“大汗说活的就可以。不缺胳膊少腿就行,对吗?”
耶律秃花忙回:“少主明鉴,大汗说的很清楚,活的就行。”
“那就好办了。我突然觉得把这个地牢改造成化粪池很不错。干净卫生!”
耶律秃花瞬间秒懂,躬身凝笑:
“少主所言极是!末将绝对给这位小王爷安排的明明白白。”
二人对视一眼,转身同步离开地牢。
杨康先是一懵,瞬间方寸大乱。气急败坏的怒骂响彻整座地牢:
“郭靖!你敢阴老子!你给我等着!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就把黄蓉拿下!让你头顶跑马!哇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