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连忙带着华筝上前,躬身垂首,对着丘处机郑重行了大礼:“弟子郭靖,携家妻拜见师伯!”
丘处机指尖轻抚颔下雪白长须,神色受用,抬手悠然虚扶:“免礼,起身吧。”
郭靖直起身形,眼底带着几分急切,连忙开口询问:“师伯,方才营前打斗,想来是有误会在先,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华筝见状,伸手一把拽过旁边神色木讷的察罕,眉眼带着无奈追问:“察罕,刚刚到底出了什么事?”
察罕神色不改,只淡淡吐出一句:“他们好几个人,合伙欺负我一个。”
郭靖、华筝二人当场四目对视,脸上写满错愕、满眼哭笑不得。
眼前的察罕衣衫整洁、毫发无伤,反观他对面站着的一群人,个个鼻青脸肿,狼狈得不成样子。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察罕被人欺负的模样。
察罕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刚刚骑马从营门口路过。他们三个站在门口嚼食槟榔,随口出言嘲讽我。”
他抬手指向身前三人。
李萍连忙适时出声补充:“靖儿,这位道长是郝大通,是你师伯丘道长的师弟。”
郭靖闻言立刻躬身拱手行礼。郝大通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仓促抬手草草回礼。
察罕继续板着脸,如实复述经过:“他们三个指着我嘲讽说‘快看,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死鞑子’。摆明了欺负我听不懂汉话!我当场就怼回去了,我说你们几个汉人年纪也不小了,说话怎么张嘴就污言秽语,家中母亲到底是怎么教养的!结果这个道士张口就骂我,说‘哟呵,这胡狗居然还会说汉话?’那我也没必要跟他们废话,干脆替他们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他们!”
郭靖听得瞠目结舌:“所以……你一招,就把他们三个人全都放倒了?”
察罕面露几分为难:“我压根没挪半步地方,只是丹田沉气、吐纳聚力,就这一下,他们三个尽数立稳不住,一个个直挺挺往后栽,全都摔得四脚朝天。后来,又来了三个帮腔的。”
察罕抬手,又指向南希仁和另外两名道士。
李萍再度连忙介绍:“这两位是刘处玄、王处一道长,也都是你师伯的师弟。”
郭靖再度躬身行礼,二人神色尴尬,仓促回礼。
察罕语速平稳,继续述说始末:“我见又有人上前,便好好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这三人出言不逊、无端挑衅,毫无为人处事最基本的素养道义,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好好约束管教。谁知道我话还没说完,他们居然二话不说、拔剑就朝我砍来!我当时心里就纳闷,这群汉人怎么如此彪傻野蛮,道理没讲通,直接就动刀子伤人?我只能正当防卫,原地使出一招震惊百里,直接把他们手中兵刃震飞。自始至终,我半步未挪,他们便失力倒地了。紧接着,他们六人齐齐起身、各执兵器,合围上来打我。我本来一招就能直接解决,可转念一想,今日前营突然来了这么多汉人,大概率是赶来参加郭靖婚礼的宾客,说不定都是他的亲戚。我要是一时失手,把人打死打残,实在不好跟郭靖交代。所以我刻意留手,使出羝羊触藩,以内力地龙将六人尽数困锁原地。被困之后,他们嘴里脏话骂得愈发难听,好在已然没有伤人之力。我索性就原地耗着,打算耗尽他们气力,再慢慢讲道理,实在不行,就去找拖雷告状。”
话音落下,一旁的王处一顿时怒火攻心,转头对着丘处机愤然拱手:“掌门师兄!这鞑子能无风起力、隔空制人,分明就是妖法!我等乃是卫道之士,今日纯属护法降妖为民除害!”
察罕听得一头黑线,当场反驳:“你这道士怎么张口就骂人?凭什么污蔑我是妖怪?”
郝大通厉声喝斥:“你不动不摇、无风起劲、隔空困人,这般诡异手段,不是妖术是什么?”
察罕彻底懵了:“啊?这是降龙十八掌!堂堂天下第一的上乘武学,是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没见过世面罢了!”
王处一眼底满是质疑与震怒,厉声反问:“荒谬!降龙十八掌乃洪七公镇派绝学,堂堂丐帮帮主怎么会收一个鞑子做传人?你纯属胡说八道!”
察罕彻底被激怒,语气陡然沉厉:“你是不是故意找茬?早就说了不许骂人,你们怎么屡教不改?真是毫无教养!”
郝大通寸步不让,冷声回怼:“我与洪七公多次切磋论武、相交多年,从未听过你这所谓‘羝羊触藩’的招式,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
察罕满脸无语,淡淡回怼:“你没见过,只能证明你眼界小、见识短!”
一旁静听始末的柯镇恶,此刻骤然捕捉到关键细节,立刻出声追问郭靖:“靖儿,昔日你与我们七人交手时,所用的招式,莫非就是这降龙掌法?”
全金发挠了挠后脑勺,恍然醒悟:“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当时我怒火上头,竟一时没能认出,那的确是纯正的降龙掌路数!”
张阿生爽朗一笑,由衷感慨:“原来如此,怪不得靖儿早已不愿再学我们的粗浅武艺,原来是老叫花子,早已悄悄远赴草原,亲自授艺了!”
朱聪亦是抚掌轻笑,心悦诚服:“人往高处走、艺向巅峰修。靖儿习得盖世绝学,是天大的机缘,我等本该由衷欣慰。论武学格局、招式威力,我江南七侠的粗浅功夫,如何能与降龙十八掌相提并论?”
唯独韩宝驹脸色不忿、满心芥蒂,话锋陡然一转,厉声质问:“即便如此,靖儿!这般绝世武学何等珍贵,你怎能轻易传授给一个鞑子!”
这话再度戳中察罕底线,他瞬间动怒,周身气流骤然紊乱、向内汇聚:“你们这帮汉人,真是屡教不改!张口闭口人身诋毁,没完没了是吧!”
狂风骤起、气机暴涨,全真七子瞬间神色凝重。
“全真七子!列北斗大阵!”
七道青衫身影错落疾闪、瞬息站位,宛如摘落夜空七星、排布天罡阵势。剑光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无懈可击的剑网。
丘处机立身阵心天权主位,长剑吞吐寒芒、统筹全局、掌控进退;马钰稳守阵后、凝神调息、调和全队内力;王处一身居斗柄首位、锐气尽出、正面牵制;郝大通、孙不二两翼游走、迂回截杀、补全破绽。
七人进退同步、身形流转,起落之间宛若星辰运转、浑然一体,根本分辨不出各自招式,俨然如同一位身怀七身分身的绝顶高手,合围压来、威势滔天。
郭靖见状神色大急,生怕双方彻底结下死仇,准备上前终结乱局。就在此时,闻听有人扬声高喊:“长春真人!手下留情!切莫动手!察罕!速速收力!”
呼喊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明安快马疾驰、匆匆赶来。
察罕闻声,周身暴涨的汹涌气机瞬间敛尽、尽数归体,平静垂手:“丞相来了。”
丘处机立刻抬手示意师兄弟停阵收剑,满脸意外、连忙拱手:“这、这可是辅相大人亲临!”
萧明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礼数恭敬:“老朽奉大汗旨意,专程前来恭迎长春真人与各位仙长远道莅临。”
话音落下,他暗中不动声色,悄然给郭靖递去一个眼色。郭靖心领神会,瞬间了然其意。
丘处机一时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辅相大人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如此礼遇,当真折煞贫道等人!”
说罢,他连忙示意六位师弟师妹,依次上前与萧明安见礼。
待全真七子尽数见礼完毕,丘处机正要拉着萧明安移步营帐叙旧,萧明安目光一转,瞥见侧边站立的七道身影,随即主动上前拱手问询:“敢问诸位,可是我金刀驸马的开蒙恩师,江南七侠?可是飞天蝙蝠柯镇恶、妙手书生朱聪、马王神韩宝驹、南山樵子南希仁、笑弥陀张阿生、闹市侠隐全金发,以及越女剑韩小莹女侠?”
柯镇恶连忙上前拱手回礼,神色敬重:“正是老朽与六位师弟师妹。不知阁下,可是契丹族长、金庭当朝辅相,明安先生?”
萧明安面露诧异:“没想到柯大侠竟认得老朽!”
柯镇恶满心敬佩,郑重开口:“先生半生委曲求全、隐忍朝堂,与女真权贵周旋抗衡,只为庇护各族百姓存续生计。这般胸襟气节,值得天下宋人敬佩效仿!”
萧明安闻言大为动容,躬身郑重回礼:“老朽半生浮沉,竟得柯大侠相知体谅,当真相见恨晚!”
柯镇恶连连摆手,坦荡豁达:“先生乃是为国为民的一代贤相,我等不过江湖散人,不值一提。今日心结尽数解开,原来靖儿习得的降龙十八掌,竟是先生亲传!”
萧明安转头看向郭靖。郭靖立刻上前一步:“正是先生亲传!昔日诸多缘由、身不由己,故而未曾向诸位师父坦诚实情,还望师父见谅。”
柯镇恶转头面向郝大通,朗声直言:“太古真人,明安先生乃是燕云十八骑正统后裔,其所习降龙十八掌,乃是当年一代英豪乔峰大侠嫡传正宗。论辈分源流,即便是南朝丐帮洪帮主,见了明安先生,也当恭敬称一句师公!长春真人,老朽所言,可有差错?”
被突然点名的丘处机微微一怔,随即连忙附和:“柯大侠所言句句属实!北乔峰乃丐帮第九代帮主,如今洪帮主已是一十八代。论传承辈分,洪帮主敬称辅相大人一声师公,都是抬举他了!”
萧明安顺势化解僵局:“既然只是一场无心误会,不如就此揭过。”
“不行!”
察罕当即高声反驳、寸步不让。
萧明安急忙对着察罕挤眉使眼,郭靖、华筝也接连暗中示意、频频眨眼。
可察罕全然无视:“他们辱骂在先、动手在后,必须道歉!”
柯镇恶见状,当即对着韩宝驹、全金发、南希仁三人沉声说教:“你三人出言粗野、主动寻衅,错全在你们。察罕是靖儿的再传弟子,论辈分算得上你们的徒孙。身为长辈满口恶语、仗着辈分欺压晚辈,技不如人还不肯低头,情理德行全都站不住脚,趁早上前赔罪,好歹保住一点长辈颜面。”
三人被当众训得颜面尽失,却自知理亏、无从辩驳,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察罕草草拱手:“小少侠,我等失礼,对不起。”
“没关系。”察罕面色依旧平淡无波,淡淡应声。
众人本以为风波就此平息,正要移步离去,察罕再度抬手指向王处一、郝大通、刘处玄三人:“还有这三个道士!肆意骂人,还拔剑相向,也必须道歉!”
憋了许久的丘处机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哎呦,你这小鞑子,怎么没完没了了?”
话音一出,全场瞬间寂静。丘处机自知失言,脸色一僵,立刻收敛失态神色,端起庄重姿态,转而温声开口:“方才贫道在屋内,未曾亲眼目睹少侠神功。听闻少侠不动分毫、便能隔空运劲、御气制敌,可否当众展示一番,让贫道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空间气劲骤然朝察罕周身坍缩聚拢。丘处机身形不受控制、径直被拉扯着飞速掠向察罕身前。
就在两人咫尺相近的瞬间,察罕身躯微微一震、气劲外放。磅礴浑厚的劲力顺势反震而出,直接将丘处机朝外震飞数步。
丘处机脚步踉跄、身形摇晃,勉强站稳身躯,眼底满是震惊骇然:“你、你刚才震退我的,是震惊百里!那先前将我吸扯过去的招式,又是什么?”
察罕满脸不耐,极简作答:“反向版的震惊百里,倒着打而已。”
丘处机心神巨震、难以置信:“世间武学,竟还能这般逆运施展!”
全场众人亲眼所见,察罕自始至终,双脚扎根原地、分毫未动,全程仅凭呼吸吐纳、便收发绝世劲力。
旁边唯一的女道长孙不二满心好奇,轻声发问:“少侠,旁人运功出招,皆需摆桩蓄力、调脉聚气,你为何无需任何招式架势?”
察罕满脸疑惑,茫然反问:“运劲发力,为何非要摆造型?你们习武需要刻意桩功、刻意运气,我不需要。”
长真子谭处端再度追问:“为何你无需如此?”
“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察罕语气直白质朴,如实解释,“我和伙伴们一同修习之时,旁人皆要扎桩打底、演式聚气,层层引导,才能将内气运至掌外、施展招式。我单凭寻常呼吸,便可自由调动体内所有气劲,何必多此一举,摆弄那些做作多余的架势?”
人群之中,辈分最高、气质最为仙风道骨的丹阳子马钰缓步走出,温和开口:“少侠可否容贫道一探脉象?”
察罕坦然抬手、任由搭脉。
马钰指尖搭在他腕间,凝神感知、细细探查,足足十息过后,方才缓缓松手,满脸惊叹感慨:“少侠身形魁梧、体魄雄健,先天气脉远比寻常武人绵长深厚。旁人百般运功催劲,方能凝聚的气力,你仅凭自然呼吸,便可催出三倍以上浑厚内劲。再加之你体躯壮实、气海宽阔浩瀚,丹田底蕴深不见底、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吐纳之间便有无穷续航之力。这般先天根骨、天赐底蕴,乃是百年难遇、骨骼清奇的绝世练武奇才!”
众人听完详解,瞬间豁然开朗、全然通透。
丘处机当即正色转头,对着三位师弟沉声吩咐:“王处一、郝大通、刘处玄!听闻马钰师兄所言,已知是我等错怪少侠、妄言冒犯,还不速速赔礼道歉!”
三人碍于掌门颜面、自知理亏,只能拱手低头:“贫道先前出言无状、冒犯少侠,还望海涵!”
“我原谅你们了。”察罕淡淡应声。
丘处机眼中精光闪动,当即上前拉拢招揽:“少侠身负天赐奇才、绝世根骨,何不拜入我全真门下?修习武林正统、道门至尊武学,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察罕干脆利落直接拒绝:“不必了。我跟郭靖学就行,再请丞相闲暇时指点一二足矣。我脑子笨,学太多门道,记不住、也用不上。”
一句话怼得丘处机当场语塞、满脸尴尬、无言以对。
“若无他事,我继续巡营了。”
察罕转身翻身上马,先对着萧明安郑重作揖行礼,“丞相我巡营去了噢。”随后又对着郭靖、华筝挥手道别。
华筝对着他悄悄竖起双手大拇指,微微张嘴、无声比出嘴型:你真棒!
察罕猛地回头对着全真七子说:“还有,鞑子是骂蒙古人的,胡狗是骂女真人的。我是党项人。诸位再见。”
待察罕策马远去,萧明安适时开口解围:“诸位,营外风大,入帐落座,我们屋内详谈。”
众人纷纷应声,结伴步入前营宽大毡房。华筝贴心陪同李萍前去后厨,为一众师父、道长沏茶备水。
众人依次落座,丘处机端坐主客之位,柯镇恶落座副客之位,萧明安居中主陪,郭靖侧立副陪。
待茶汤尽数奉上、众人安定落座,萧明安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各位侠士道长,如今我萧明安已然投身大汗麾下、任职蒙古丞相。我此生立誓,必辅佐大汗南下伐金,扫平暴虐女真、肃清乱世硝烟,还天下各族百姓一片太平盛世、朗朗乾坤。今日不谈朝堂国事、征伐大计,只叙师门旧情、亲友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