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尽数沏好,暖意漫满正厅。李萍缓步踏入堂中,郭靖见母到来连忙上前躬身搀扶,待她安稳坐定,便轻声告退,转身去往后方毡房打理吃食。
前厅席上,萧明安目视端坐的李萍,神色谦和,缓缓开口问话。
“李太夫人,驸马幼年失怙,成婚大礼素来最重高尊证礼,如今家中正缺一位父辈长辈主婚。长春真人与郭先父乃是年少挚交,更曾为靖儿赐名立字,恩义深重。今日大婚在即,不知太夫人意下如何?”
李萍闻言瞬间领会萧明安的深意,当即抬眸望向丘处机,神色恳切。
“师伯,孩子终身大婚,最讲究礼法周全。还望师伯体恤晚辈,代先夫做主,为两个孩子成全婚典。”
“这……”
丘处机骤然被推至台前,双目左右游移,神色迟疑不定,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一旁的孙不二当即敛袖挺身,语气利落。
“掌门师兄!婚姻大礼,最重尊长证亲。由你出面主婚,名正言顺,乃是天大的喜事,何须迟疑?”
马钰亦微微颔首,上前温声附和。
“师妹所言句句在理。我全真七子不远万里本就是为靖儿大婚而来。如今主家诚心相邀、礼数周全,师兄万万不可推辞。这既是师侄的良缘吉庆,亦是我全真千载难逢的道门善缘、世间祥瑞。”
“这……”
丘处机眉头微蹙,依旧踌躇不决,唇边似有万千难言隐情,辗转喉间,终究未曾道出。他目光悄悄偏转,带着几分求助与窘迫望向身侧的郝大通、刘处玄、王处一三人。
可这三人全然避开他的视线,各自抬手取出随身金疮药,细细擦拭着身上尚未消退的斑驳瘀青,故作无事。
谭处端稳步上前。
“大师兄、孙师妹所言皆是正理。我等远赴草原,本就是专程赴贺师侄大婚。如今主家诚心恳请,于情于理、于礼于义,师兄都没有推脱的道理。”
丘处机见状,只得勉强摆出一副为难姿态。
“贫道不过山野散人,身份疏浅。若是贸然为驸马证婚主礼,恐折损主家体面、有失大汗尊仪。”
与此同时,后厨毡房之内,烟火温热、香气四溢。
郭靖与华筝正低头忙碌,收拾各色吃食,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克制不住的轻笑。二人抬眸望去,只见韩小莹立在灶边,眉眼柔和,正噙着笑意看着他们。
“靖儿,筝儿,你们忙着张罗什么?我来搭把手。”
华筝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迎住,语气温顺乖巧。
“七师父,我们做了麻食细面、肚包羔羊、沙葱烧肉、蒙古肉包,还有天鹅炙肉、野驼珍蹄。另外特意备下醍醐、麆沆、驼乳糜三样草原珍奶,是专给您和全真派的那位师姑养身的。”
韩小莹闻后眼底笑意更浓。
“筝儿,能否先取几个肉包与我?久离草原,日日惦念这口滋味。”
“好嘞七师父!您稍等,我即刻就来!”
华筝应声雀跃,转身便快步奔向隔壁储食毡房。
趁着华筝离去、四下无人的空档,韩小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一把拽住郭靖拉近身前,压低嗓音。
“靖儿,你要留心,这群牛鼻子,来者不善。”
郭靖心头骤然一紧。
“七、七师父!究竟出了何事?”
韩小莹轻叹一声。
“靖儿,你切勿埋怨你五师父。”
郭靖愈发错愕:“五师父?五师父他怎么了?”
“早前全真派暗中寻上你五师父,以一百两银钱相托,请他代为引荐来草原接洽蒙古。你五师父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于我。我察觉其中暗藏诡计,当即禀报你大师父。”
韩小莹眸光沉敛。
“大哥深知丘处机素来偏执孤傲、心性狭隘,唯恐他们此番前来,是特意针对你。这才召集我们一同动身赶来周旋。待碰面之后我们方才知晓,金国赵王暗中传信丘处机,告知其子完颜康被蒙古扣留,特意嘱托丘处机前来讨要。七子全员随行,早已留足后手,若是讨要无果,便准备强行抢人。”
“你大师父深知丘处机在江湖声名显赫,不愿横生枝节,故而让我叮嘱你,若是事态难转,索**事宁人做个顺水人情,将那完颜康交由他们带走,规避祸端。”
郭靖静静听罢始末,神色渐渐沉定,轻声开口。
“七师父,你们定然知晓,那完颜康,便是杨康。当年丘师伯为我二人取名郭靖、杨康,还与大师父定下赌约,便是赌我二人,能否谨记靖康国耻、守得住本心底线。”
韩小莹微微一怔,满眼意外。
“原来你早已知晓?”
“我何止知晓。”郭靖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还知道这些年来,杨康身居金国王府,认贼作父、安享荣华,却依旧贪心不足、执念滔天。他处心积虑、步步算计,屡次暗中构陷于我,无数祸事和针对蒙古的阴谋诡计,大半皆出自他手。”
韩小莹闻言心头一软,但还是轻声试探劝解。
“既然如此,叫他在诸位前辈的见证下,写下悔过书,可否?”
郭靖闻言哭笑不得,眼底满是无奈。
“七师父,此话岂能当真?单是他背弃家国认贼作父这一条,当年之约就已然可以判丘师伯全盘落败了。”
韩小莹闻言,抬手沾了些许指尖面粉,轻轻点在郭靖额头嗔怪道:
“你还好意思评判旁人?你如今不也成了这蒙古驸马了吗?”
郭靖语气坦荡坚定:
“蒙古部族,难道就不算是我中华血脉?”
后厨话音未落,前厅争执已然渐趋激烈。
“女真部族,难道就不算是我中华血脉?”
丘处机面色涨红,语气愤慨,当场厉声驳斥柯镇恶。
“再者,柯大侠亲眼所见,萧丞相半生扎根金国朝堂,倾力推动女真汉化、融合文脉,为南北交融立下无数卓越功绩!”
言罢,他转头对着萧明安拱手含笑,随即话锋一转,再度与柯镇恶据理力争。
“我长春道观素来清修淡泊,道场清苦简陋。康儿尚在成长,留在道观难免委屈。他居于金国王府安享优待,是贫道的主意,与康儿无关!”
“你这老道!是真不要脸!”
柯镇恶被气得胸口起伏不止,厉声怒斥。
“靖儿留在草原,我江南七侠也尽数认可!孩子长大成人,自有明辨是非的独立人格,更有明安先生悉心点拨、正道引路,从未偏离家国大义、华夏本心!为何我靖儿要被诟病背离汉礼?你的杨康贪图富贵、认贼作父,反倒成了理所应当、情有可原?”
眼见二人互不相让,满堂气氛愈发紧绷,李萍连忙起身居间劝解:
“二位师父切莫动气。靖儿、康儿皆是本性纯良的好孩子,只是际遇不同,诸位皆是疼爱晚辈,不过多虑罢了。”
柯镇恶却依旧怒气难平:
“老牛鼻子!是你亲手为二子取名郭靖、杨康,这此间初心,难不成你也早已遗忘了?”
丘处机闻言身形一滞,眼底锋芒收敛,低声喃喃默念: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贫道毕生铭记,从未敢忘!为二子取名,便是要让他们世代谨记国仇家恨,驱除外患、匡复河山、还我汉家正统!”
话音落下,他再度对着萧明安拱手致意,语气带着几分固执辩解道:
“正因谨记初心,康儿身在金国,亦在顺势而为。大金立朝百年,汉化日久、文脉相融,朝堂开设科举、广纳士子,虽说百姓苦了些,但善在包容三教,政局安稳、军力强盛,何尝不是在趋近华夏正统、推行王道?”
萧明安眸光微转,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笑意,缓缓拱手开口:
“长春真人盛名远播,大汗得知真人远到而来专程赶赴驸马大婚,欣喜不已、极为重视。于私而论,真人乃是靖儿师伯,是婚典的长辈尊亲;这于公而论嘛……”
萧明安刻意话至中途,微微停顿,端起清茶浅啜一口,从容卖了个关子。
丘处机果然心神牵动,连忙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不知丞相大人言下,还有何种深意?”
萧明安放下茶盏,慢条斯理继续说道。
“真人有所不知,我主大汗久仰长春真人之名、倾心道家文脉,素来尊崇黄老之道,博览道门典藏,对符箓心法、丹道奥义多有研习。若真人不吝赐教,大汗愿斥七万两白银,为全真修缮天下道场、广兴道门基业,以此彰显敬道之心、崇道之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七万两白银?!”
七位道长神色各异、心绪全然不同,有人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有人面露欣喜、暗自心动,亦有人神色冷峻、满心抵触。
郝大通豁然起身,语气愤然,当场出声驳斥。
“我全真道门超然世外、淡泊名利,视富贵如尘土!大汗这般重金厚赏,分明是刻意收买我道门人心,妄图裹挟我全真卷入俗世纷争!”
丘处机连忙侧目连使眼色,频频示意郝大通。
萧明安却神色淡然,继续温声安抚:
“此番奉献皆是大汗真心崇道、敬仰文脉,无半分胁迫裹挟。诸位真人若是心中不安,尽可领赏离去、随心而行,我蒙古大营绝不阻拦、不做强求。”
郝大通本就负气,欲拂袖而去,听闻此言,只得冷哼一声,闷闷坐回原位。
马钰稍作沉吟,起身郑重追问:
“大汗厚爱,我等感念于心。只是大汗无端重金赠道、大兴我教,我等心中不安、受之有愧,还请大人明示其中深意。”
萧明安微微一笑:
“丹阳真人既然发问,那老朽便直言不讳。大汗此举,缘由有二。其一,这笔重金,便是我蒙古视全真为我公主夫家的陪嫁。
其二,大势将至、天道更迭。我蒙古即将南下伐金,摒弃旧日劫掠乱象、行王道入主中原,以德服人、以政安民。如今金国腐朽衰败、气数已尽,天下改朝换代、山河易主,已是定局。我蒙古,将取而代之,承继天下正统!”
“哼!”
王处一冷声嗤笑,
“蒙古起于蛮荒,即便入主中原,与昔日女真外族窃据河山又有何异?终究不是正统汉家天下!这般重金厚禄,贫道受之烫手!”
“玉阳真人此言大谬!”
萧明安当即拱手反驳,
“今日之华夏,早已不是汉家一族之天下。古有赵武灵王融胡俗以强中原;后有北魏孝文帝迁都汉化;李氏鲜卑开创盛唐万世基业。前辽、吐蕃、大理皆尊文脉,尽数归于中华正统。”
他环视满堂众人,躬身一礼,
“在场诸位皆知老朽身世,老朽本是契丹后裔。若依真人所言,非汉即夷、非正即邪,那老朽半生守正、护民安世,岂非也成了祸乱文脉、数典忘祖的罪人?”
王处一闻言瞬间失了分寸,神色慌乱、语无伦次,慌忙辩解。
“明安先生岂能与那般数典忘祖、祸乱天下的外族相提并论!不对!先生……先生自然不同于蛮夷外族!”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言辞漏洞百出、越描越黑,脸色愈发尴尬窘迫,手足无措、难堪至极。
萧明安心底早已笑意翻涌,面上却依旧端得沉稳庄重、不露分毫。
王处一窘迫良久,最终只得深深躬身行礼:
“贫道才疏学浅、言语粗陋,词不达意、多有冒犯。还望明安先生海涵恕罪!贫道之意,先生乃是心怀苍生、坚守大义的当世贤士,是我等由衷敬重之人!”
“无妨,玉阳真人不必介怀。”
萧明安顺势扶起他,笑意温和。
沉寂许久的丘处机,此刻长叹一声,终于缓缓开口:
“可蒙古终究不同女真。女真入主中原百年,深耕汉地、全盘汉化,早已融入华夏文脉。而蒙古久居漠北、民风蛮荒、未习礼法,终究是化外之民、难归正统,如何能与金国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才需真人教化万方、传道育人!”
萧明安瞬间抓住破绽,“正因为蒙古久居草原、未习汉礼,真人才更应顺势而为,以道家文脉教化草原、以汉家礼法规整民心,为蒙古融入华夏正统,种下文明之根、铺就王道之路!大汗敬道崇儒、倾心教化,长春真人恰逢其时、身负重任,何愁不能传道济世、功盖千秋?”
丘处机依旧眉头紧锁、满心纠结:
“丞相大人此言虽善,却终究不切实情。蒙古与汉家隔阂深远、心性迥异,终究难以同心同道。贫道看,大汗不过是想借我全真声望、笼络中原武林罢了!
看在大汗礼遇、丞相情面,我全真可昭告中原武林,对蒙金纷争保持中立。但若要贫道依附蒙古、传道草原,恕我难以从命。我全真百年道场根基,尽数扎根金地,金国待我道门宽厚、礼遇有加,于情于理,我全真都不能背弃旧恩!”
萧明安闻言面色微沉,语气陡然严肃:
“真人!您口口声声靖康耻、犹未雪,教他人要谨记国仇家恨、立志匡复河山。可如今却对祸乱中原的金国百般包容、态度模棱两可!难道岳武穆元帅毕生抗金、为国殉难的赤胆忠心,真人也早已尽数忘却?”
丘处机闻言心生不悦,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丞相如今投靠蒙古,自然处处替他们说话。那铁木真长在漠北荒蛮之地,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读得懂岳元帅心中的家国仇恨?倘若他当真敬重岳少保,别说七万两白银我一分不要,就算让我留在蒙古做国师,我也乐意!”
夕阳漫天染红了辽阔草原。
燕子城深处,一座肃穆庄严的祭祀大帐静静矗立,帐内氛围神圣无比。
正中央高悬一块巨匾,笔力苍劲,赫然是还我河山四个大字。
大帐之内跪无虚席,蒙古王公、部落长老、后宫妃嫔尽数在列,人人神色恭敬。
帐中最尊之位,供奉圣主牌题曰——宋少保鄂国忠武保义岳王之神位。
神主左右,二位主祭分席跪坐。
左侧,月伦太后闭目低声诵念祈福经文,神色虔诚庄重。
右侧,成吉思汗手持武穆典籍,俯身细细品读,指尖不时落笔批注,字字用心、句句郑重。
帐外,萧明安声音沉稳:
“诸位真人稍安勿躁,暂且留步等候。蒙古《大扎撒》明律规定,祭奠忠烈、敬奉先贤之时,严禁喧哗冲撞灵场,违者便触犯了亵渎先烈的重罪。老朽自侧帐跪步入内通传,还请诸位真人在此静候半炷香时辰。”
此刻的全真七子,早已听不到后续言语。
七人身形僵立、一动不动,尽数瞪大双眼、失神僵愣,满脸皆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尤其是丘处机早已是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整个人彻底呆滞当场。
眼前一幕之颠覆,让他倍感荒唐、震撼、错愕,万般心绪交织心头,一时之间,心神俱震、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