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神态恭谨,缓步向着堂外走来。
立在阶前的丘处机见状,连忙敛住心绪、端起姿态,竭力维持住全真掌门的矜贵气场,不肯露半分局促。
不等他上前见礼,成吉思汗已然亲自踏出大帐、走下石阶,对着丘处机深深拱手、躬身一礼,礼数极尽谦卑。
“老神仙亲临草原!铁木真有失远迎,怠慢仙驾,还望老神仙海涵恕罪。”
这般至高礼遇,瞬间打懵了丘处机。他心头骤热、手足发虚,脸上故作的淡漠姿态瞬间崩裂,连忙抬手虚扶,语气慌乱又受宠若惊。
“大汗万万不可如此折礼!贫道一介方外散人,怎堪大汗亲迎大礼,实在惶恐、愧不敢当!”
与此同时,月伦太后亦在侍女簇拥下,缓步走出帐外。她目光落在尘不染身、气度飘逸的丘处机身上,眼底满是敬畏,转头轻声问询成吉思汗:
“我儿,这位仙骨卓然的道长,莫非便是中原全真道鼎鼎大名的丘大天师?”
成吉思汗连忙上前搀扶母亲,朗声应答:“阿妈慧眼,正是长春真人、全真掌教的那位老神仙!”
月伦太后闻言满脸动容,语气满含虔诚与欣喜。
“哎呀!了不得!真是天大的福报!”
她说着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和至极。
“老天师千里驾临荒蛮草原,是我蒙古全境的莫大福缘!老身一介村野老妪,在此恭迎仙驾。”
接连两声老神仙、老天师的尊称,层层叠叠撞入耳膜,反复回荡在丘处机脑海之中。他整个人早已头脑发晕、心神飘虚,彻底乱了先前所有自持的阵脚。
他再也端不住半分,连忙躬身抬手,稳稳扶起行礼的月伦太后,语气谦卑自抑:
“太后、大汗太过抬举,折煞贫道了!贫道不过是俗世修道凡夫,称不得神仙,更不敢僭越天师尊位。毕生所求,不过是恪守道规、安稳修行,力所能及福泽黎民、不负道门本心罢了。”
月伦太后闻言愈发钦佩:
“老天师始终以苍生万民为修行根基,心怀天下、悲悯世人,修的才是真正通天彻地的大道!”
成吉思汗与身侧的萧明安闻言,皆是连连点头。
月伦太后回过神,连忙抬手招呼左右:
“还愣着作甚!速速恭请老天师入帐安坐!”
说罢她亲自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周全,引着丘处机向着祭祀正厅缓步走去。
行至帐门之前,成吉思汗抬手轻唤一人上前。
只见一名身形魁梧的草原汉子跨步而来,周身缠满五彩祈福布条、悬挂各式兽骨灵饰,装扮极具异域特色。
月伦太后连忙轻声解释:
“老天师切莫惊疑,此人是我蒙古草原的通天巫——阔阔出,亦是我草原地位最高的萨满大祭司。”
阔阔出听闻介绍,连忙上前躬身,对着丘处机行最重的草原大礼,姿态恭顺谦卑。
月伦太后继续细细解释:
“我蒙古子民素来信奉萨满巫祝,只是萨满祭祀仪轨喧闹繁杂,声势太过张扬跳脱。今日帐内皆是世间清修高士。老身唯恐喧闹失礼、冲撞诸位先贤大德,故而特意下令,让阔阔出只在灵帐外围设坛祝祷、绕行祈福,不得入内喧哗。若是惊扰帐内仪轨、引得众人不适,便令他自行去阴凉处歇一会。”
话音落下,一旁的阔阔出傻乎乎挠头憨笑。
成吉思汗见状连忙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安抚。
“老神仙不必多虑,草原萨满小教,粗陋浅显,岂能与中原正统相提并论?今日请他前来,不过是草原百姓一片赤诚心意,集资恳请他设坛,为岳元帅忠魂祈福追荐。若是老神仙觉得不妥、有碍祭典庄重,我即刻命人将他遣退,绝不耽搁仪轨。”
丘处机此刻正沉浸在心境舒展、通体舒畅之中,连忙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入乡随俗,理应成全百姓赤诚。草原万民一片敬贤悼忠的心意,贫道心领便是,无需苛责。”
心绪彻底松弛下来,丘处机这才抬步,从容踏入祭祀正厅。
正厅之内,庄严肃穆、素洁规整。
厅堂左右分列两班修行大德,一边是身着素色僧衣、气质沉静儒雅的中原汉地高僧,一边是袈裟华贵、法相庄严的吐蕃番僧,诸方大德齐聚一堂,氛围肃穆至极。
“阿弥陀佛,长春真人,多年未见,别来一向安好?”
一道温和醇厚、熟悉至极的佛号缓缓响起。
丘处机抬眸望去,只见一位僧衣朴素干净、周身禅气氤氲流转的高僧缓步走来,气度雍容、底蕴深厚,一眼便知是修为极高的得道大禅师,正是中原佛门泰斗万松行秀。
丘处机又惊又喜,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回礼,语气谦和恭敬。
“原来是万松老禅亲临此地、弘法布道,贫道失敬,这厢有礼了!”
万松行秀双手合十,笑意温润,从容答话:
“大汗诚心发愿,启建忠烈荐贤、普利水陆大道场。真人来得恰逢其时,贫僧已率僧众连诵三日经典,讽咏《华严经》《地藏经》《金光明经》三部真经,日夜不休,专诚祭奠岳鄂王忠烈英魂。今日恰逢回向旌忠大典开启,真人可落座观礼,闲暇之余你我亦可互通所学、切磋印证。”
丘处机连忙连连拱手谦逊。
“老禅乃是佛门一代宗师、当世大德,贫道岂敢妄称切磋,只能静心观礼、多多受教。”
话音未落,万松行秀侧身抬手,引过身侧一名吐蕃高僧,温和引荐。
“真人,这位是萨迦寺大德西格格西法师,远道自吐蕃而来,专诚赴此忠烈大典。”
两位修行高人彼此对视,躬身合掌、恭敬见礼。
西格格西姿态谦和,轻声开口。
“小僧修为浅薄,不敢与两位前辈先贤比肩。此番前来,携有萨迦寺掌寺扎巴坚赞上师亲手抄写的《大宝积经》,专程带来供奉与岳元帅,还请太后、大汗、诸位前辈共赏。”
说罢,一众番僧齐齐上前,缓缓铺开光洁细腻的藏纸经卷。
纸面之上,纯金汁液书写的藏文经文字字工整、笔势灵动,排布错落有致、气韵浑然天成,虽无人通晓经文深意,却不妨碍众人领略其极致规整、典雅殊绝的美感,宛如观赏一幅传世稀世的笔墨画卷。
展示完毕,西格格西再度开口,态度恭谨审慎:
“除手抄真经之外,上师还特意命小僧携来白度母精美唐卡一尊、昼夜长明酥油供灯一盏,整齐供奉堂上灵位之侧。我寺扎巴坚赞上师年事已高、身羁吐蕃,无法亲赴草原参与大典,心中常怀遗憾。特此嘱托小僧,请教两位前辈大德,此番供具仪轨是否稳妥合度,但凡有半分不妥,小僧即刻修正调整,绝不怠慢祭典。”
又被尊捧的丘处机心境飘飘然,连忙摆手谦让,语气真诚赞许:
“世尊上师用心至诚、布置周全,仪轨庄严、供奉肃穆,无可挑剔!此等佛门正统仪轨,贫道门外之人,万万不敢妄加置喙、指点他教法度。”
西格格西微微颔首,恭敬回道:“既然两位前辈皆无异议,我等僧众今日便圆满结坛,修建恶趣清净大坛城,以抄经功德、坛城功德一并回向岳元帅忠魂,成全此番旌忠大典、圆满功德。”
“理应如此!定当圆满!”
丘处机连连应声,心底愈发自得安然,方才积压的傲慢与自持尽数复苏。
他暗自打量整座祭堂,几番观望审视,果然寻到一处看似疏漏的破绽,眼底掠过一丝自得:
满堂祭奠岳王忠烈,灵位制式、供桌陈设,皆是道门黄箓斋会的正统规制。可连日来主持仪轨、诵经荐贤的,尽数是佛门僧众,堂堂道门制式祭典,竟无一位道家真人主法主持,实在是本末倒置。
丘处机心中暗自笃定,正欲上前向成吉思汗点明这处疏漏,彰显自家道门正统、补足祭典缺憾。
就在此时,两道熟悉的少年声音自侧门传来,清亮突兀。
“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丘处机骤然转头,只见尹志平、赵志敬二人快步从侧门走入堂中,神色诧异又惊喜。
看清两名弟子的瞬间,丘处机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震,满脸惊愕错愕:
“你们两个!怎会擅自跑来此地?”
尹志平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茫然,如实回话。
“回师父,是大汗派人专程请我等前来主持黄箓忠烈荐贤斋会的啊。”
“什么?”
丘处机浑身一僵,脑子轰然一响,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自己的小心脏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语气颤抖、心绪炸裂,压着满腔羞愤与怒意,低声怒斥:
“如此神圣庄严、万众观礼的忠烈大典,汇聚天下诸方大德!你们两个臭小子,偏偏拖到第三日落幕才姗姗来迟!简直胡闹!”
怒火上涌,他抬手便打。
尹志平吓得慌忙后退,连声求饶:
“师父莫打!”
一旁的赵志敬却满心不服,当场抗辩:
“师父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我们早已全程做完斋会科仪、圆满收坛!”
“啊?”
丘处机瞬间失语,手脚僵硬悬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立原地,根本不敢转头去看身后月伦太后与成吉思汗的神色,只觉满脸燥热、颜面尽失,满心都是闯下大祸的惶恐与窘迫。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缓缓回身,准备俯首赔罪。
可入目所见,却是太后端庄温和、大汗恭敬如初的肃穆神色,无半分不满与轻视。
成吉思汗语气真诚,当众赞许:
“两位小道长道法精纯、科仪娴熟,连日主持斋会,流程规整、礼法周全,全程无可挑剔,当真不负道门真传。”
月伦太后亦缓缓点头,满脸认可:
“老身全程静坐观礼三日,小道长们举止端庄、仪轨严谨,半点疏漏差错皆无,实在稳妥至极。”
这番盛赞,彻底颠覆了丘处机的认知。
他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身前两个弟子,心底五味杂陈。
他暗自咬牙腹诽:这两个小王八羔子有几斤几两,老夫再清楚不过!平日课业敷衍、道法粗浅、科仪疏漏,连寻常小斋会都主持得磕磕绊绊,怎配主持这般举国瞩目、诸方同观的顶级大典?这般庄重场面,岂不是要丢尽我全真颜面!
就在他满心纠结、惊疑不止之际,又一道温润端方的声音自堂外传来。
“掌门师叔!您竟亲临此地!”
丘处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姿挺拔、仙姿隽秀的年轻道士缓步而入。
他身着制式华贵、纹样庄重的顶级祭奠道袍,步履沉稳规整、仪态肃然端方,周身道韵天成、气度不凡,令人一见便心生敬畏。
来人正是王道玄,身后紧随宋德方、于志道两人护法。
不远处的马钰见状,即刻稳步入堂。
王道玄见了马钰与丘处机,连忙领着两名师弟上前跪拜行礼。
“拜见掌门师叔!拜见师父!”
马钰连忙俯身扶起众人,语气温和。
“快快请起!你身着重阳祖师的亲传道袍,身负宗门祖泽,万万不可随意跪拜,乱了道门礼法!”
听闻此言,丘处机眼底瞬间重燃光彩,迅速抬手整理衣冠、敛正神色,端起全真掌门的从容气度,对着大汗与太后郑重引荐,语气满是自豪赞许:
“原来如此!是贫道疏失,未能提前知晓。道玄乃是我全真三代弟子中的顶尖翘楚,深得重阳祖师生前厚爱,习得诸多独门单传道法、科仪绝学。论道门仪轨、斋醮章法,便是贫道亦有所不及!由他亲自主领忠烈荐贤大典,自然礼法周全、万无一失,贫道全然放心!”
一旁的赵志敬逮住机会,连忙出声辩解:
“本来就是如此!全靠道玄师兄牵头主持、坐镇全程,我师兄弟二人只是从旁辅助,辛苦操劳反倒还要挨师父责罚,实在冤枉!”
丘处机狠狠瞪了他一眼,佯装严厉。
此时万松行秀与西格格西一同上前,笑意谦和。
“方才我与诸方大德全程观礼,全真黄箓斋会庄重恢弘、功德圆满,令人心生敬佩。如今我佛门回向旌忠仪轨即将开启,还请全真诸位仙长落座观礼、共证功德。”
丘处机此刻心境彻底回暖,一扫先前所有狼狈落差,从容抬手应声。
“理应观礼!理应共证!师兄、诸位师侄,我等客随主便,速速落座,共观大典!”
喧闹尽散,祭典流程再度回归规整肃穆。
丘处机带着一众全真弟子安稳落座,静静旁观后续佛门、番僧两重盛大科仪。
这后半日的静坐观礼,外在波澜不惊、仪轨井然,可在丘处机心底,早已掀起翻江倒海般的巨浪。
冥冥之中他突然一怔:“我来干嘛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