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衣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洛曦月的意识深处,听着她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天字三号房里回荡。穹顶上的月亮图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地面上的阵纹已经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四根立柱上的月曜石髓还在微微发着光。
仪式结束了。
但是洛曦月的眼泪才刚刚开始。
她哭得并不大声。
与其说是哭泣,不如说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决堤。那声音被咬在牙关后面,像是怕被人听见,一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林衣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洛曦月记得很清楚。
七岁那年,家族测试灵格适应性。所有同龄的孩子都被叫到了祠堂前,一个接一个地把手按在测试石仪器上。
轮到她了。
小小的洛曦月伸出手,石碑亮起了银色的光芒,那种光芒比之前所有孩子的都要璀璨。主持测试的长老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然后他看清了石碑上显示的灵格信息。
“是恒娥。”
祠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祝贺声。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把她抱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母亲给她做了整整一桌她爱吃的菜。族里的长辈们围着她,说她是洛家这一代的希望。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被大家围着的感觉真好。
八岁。第一次凝聚灵力的尝试。
她失败了。
“没关系,慢慢来。”父亲摸着她的头说。
九岁。她才蜕凡一阶
“毕竟是神明级灵格,门槛会高一些。母亲这样安慰她。”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周围同龄的孩子一个个都完成了蜕凡二阶。曾经围在她身边的族人们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她了。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失望。
她走过祠堂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可惜了,要是恒娥灵格在笙小姐身上就好了,你看她的性子和武道天赋,连妖兽都杀不了吧”
“谁说不是呢”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只是低着头走开了。
十四岁。她终于踏入了蜕凡三阶,但是父母去世加重了她性格的懦弱,她不敢跟任何人实战。每次实战课,她都是选傀儡对手,然后躲在角落里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
有一次刘雪带人把她堵在了演练房的角落里。
“神明级灵格的适格者诶”
刘雪拖长了尾音,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连最低级的傀儡都打得那么费劲,你这种货色也好意思占着这个灵格?不如让给别人算了。”
洛曦月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刘雪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不配。
十五岁。她进了不夜宫附高。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强。她以为换一个环境会好一些,但很快她就发现在这里,神明级灵格的名头只会吸引更多审视的目光。
”就是她啊?恒娥的适格者?”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连实战课都不敢上的。”
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每一句。
只有一个人不嫌弃她,那就是许心照,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那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十七岁。她遇见了林衣。
那个自称边城来的意识,灵格适应性为零,却有着她见过的最强的武道天赋。他嘴硬爱吐槽,但从第一次附身开始,他就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但她知道他只会回答:“因为我们姑且算是命运共同体啊。”
洛曦月的眼泪越来越多,呼吸也变得越来越乱。那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被家族冷落的、被同学嘲笑的、被自己怀疑的,全部在这一刻化成了止不住的泪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是这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哭完了?】
林衣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等她等了很久的语气。
【我说你啊,平时看着那么坚强,哭起来倒是挺能折腾的。】
”我”
洛曦月想说什么,但喉咙太紧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先别急着说话,听我说。】
林衣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呢,不像你读过那么多书,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停了停。
【以后你不管是被别人欺负了还是难过了,都不用自己扛着。】
【因为你已经有一个什么都不怕的笨蛋在你身体里了。】
洛曦月愣了一下。
”你不是笨蛋。”她小声说。
【嗯对,你说不是就不是喽。】
林衣笑了。
洛曦月咬着嘴唇,眼眶又湿了。但这次不是委屈。
是眼睛进了沙子的感觉。
而在半空中,苏平渊静静地目睹了这一切。
从洛曦月放声哭泣开始,到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安慰她结束。他看不到林衣,但他能感觉到,在洛曦月的身体里,存在着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刚才主导了整场武技的演练,以让他都不得不惊叹的武道境界驾驭了暴乱的灵力。
半步出神入化。
苏平渊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达到的境界。就算是在不夜宫附高,能在这个年纪摸到入微门槛的学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那几人无一不是高阶神话级灵格起步,家族倾尽资源培养的天之骄子。
洛曦月居然也有着这样的武道境界。
不,准确地说,是她体内的那个人格有着这样的境界。
不过苏平渊并不打算深究。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不能被解释的奇遇和机缘,第二人格,又不是夺舍,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圣人在也没有神能在这里悄无声息的夺舍。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学校又多了一个可造之材。
而且看样子,今年的校内考核和年级大比,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他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轻笑一声,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白光芒,消散在了半空中。
从头到尾,洛曦月和林衣都不知道有人来过。
过了好一阵子,洛曦月才止住眼泪。
她站在仪式阵法的中心,看着满地化为飞灰的仪式材料,又看了看自己额头上散发着银色光华的新月印记。
胸口的石头好像被搬走了一些。
虽然那些记忆不会消失,被冷落的每一个眼神、被嘲笑的每一句话,但它们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像是被谁分走了一半的重量。
【好点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让你看笑话了。”
【看笑话倒没有,不过确实比你平时一脸沉重的样子好多了,毕竟你那张脸你懂的,我没法不看。】
洛曦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但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小衣。”
【嗯?】
”仪式用完了,不过通天路的预约时长是一整天,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浪费了。”
洛曦月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
”要不要去模拟秘境试试?我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正合我意。】
林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说实话我刚才突破的时候手痒得不行,正愁没人能试刀,虽然已经没刀了。不过模拟秘境里应该能模拟出来吧。】
”当然可以,上等法器到法宝都行,不过或许有机会我们可以去取一柄属于自己的法宝”
洛曦月站起身,在天字三号房里最后看了一眼。
穹顶上的月亮图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安静。青白色的莲花虚影消散了,只剩下几片零落的银色光点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出了天字三号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