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砚白照例是全班最后一个被想起来的人。
「那个……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来着?」
讲台上,班主任举着点名册,手指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回头。教室里只剩下三四个收拾书包的同学,谁也没接话。
砚白举起了手。
「老师,是我。」
班主任抬起头,对着他愣了两秒,那种「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坐在这儿的」的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啊,对,是你。那个……同学,麻烦你了。」
他到最后也没把砚白的名字叫出来。
砚白早就习惯了。他擦黑板、关窗、把椅子摆好,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等他锁上教室门,整层楼已经空了,走廊尽头的夕阳把地板照成一条长长的橘色。
他在玻璃窗上看了眼自己。
黑框眼镜,刘海压到眉毛,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个怎么看都不会被记住的男生。同班同学里,能在三天后还说得出他长什么样的,大概一个都没有。
「今天也是顺利的一天啊。」砚白对着窗户里的自己小声说。
没人回答。这很正常。
他背起书包,下楼,走出校门。校门口那条路他走了一年多,路边卖可丽饼的阿姨认得每一个常来的学生,唯独每次见到他都会客气地问一句「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砚白买了一个草莓味的,照例又被问了一次,照例笑着说不是。
这座城市叫栖川。一座普通的城市,有海,有电车,有总也修不完的天桥。表面上,它和任何一座城市都没什么两样。
只有砚白知道,它不太一样。
这座城市,会把东西弄丢。
拾遗铺开在旧城区一条窄得连阳光都挤不太进来的巷子最里头。
巷口有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往里走有口不出水的老井,再往里,才是那块掉了漆的木招牌。
上面只刻了一句话。
「丢了什么,都来问问。」
砚白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眼镜摘下来。
第二件事,是把刘海往上拢,露出额头;把校服外套脱了,换上挂在门后的那件深色衬衫,袖子随手卷到小臂。
就这么几个动作。
可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眼睛亮了,下颌线出来了,整个人的气场像被人重新拧了一下开关。刚才那个在校门口连可丽饼阿姨都记不住的小透明,此刻成了一个会让人多看两眼的青年店主。
砚白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理。
「晚上好,我是拾遗铺的店长。」他试着笑了一下,「嗯,今天的营业用脸,合格。」
「恶心。」
柜台后面飘来一个声音。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一摞旧书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那是一只猫。一只毛色灰得没有一点光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淡了的猫。
它叫老灰。是这间店里,除了砚白以外唯一会动的东西。
也是唯一会说话的猫。
「你每天回来都要对着镜子练这一遍,」老灰打了个哈欠,「练了三年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这叫敬业。」砚白绕到柜台后面,「店长在客人面前得有店长的样子。」
「你一天能有几个客人。」
「……」
砚白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生锈的钥匙,转来转去。
这是上个月一个大叔送来的,说要找配对的锁。砚白找了一个月,没找到。他现在严重怀疑那把锁压根不存在,或者那位大叔自己也忘了它长什么样。
「放下吧,」老灰说,「你已经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一个月了。它不会开口告诉你锁在哪。」
「那你倒是帮我找找啊,你不是鼻子灵吗。」
「我只闻丢掉的『东西』,不闻丢掉的『钥匙』。」老灰理直气壮,「这是原则问题。」
砚白把钥匙丢回抽屉。
拾遗铺名义上是家收旧物、帮人找失物的小店。会进来的客人本来就少,进来的,多半也是找钥匙、找猫、找十年前借出去没还的伞。砚白一个个帮他们找,找到了收点钱,找不到,就请人喝杯茶。
这是表面上的生意。
它真正在做的事,没有招牌,也没法写在招牌上。
砚白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又往旁边那只空着的杯子里看了一眼。
那是个有点旧的白瓷杯,杯沿磕了一道小口。它一直摆在柜台最里侧,砚白从不用它,也从没把它收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有个人坐。
砚白记得,他曾经有过一个姐姐。
这件事,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连他自己,都想不起姐姐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只是确信地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是她留下了这家店,留下了那只磕了口的杯子。
每次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灰。再往下想,什么都抓不住。
「喂。」
老灰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发什么呆。」
「没什么。」砚白把那杯水一口喝了,「今天城里,有动静吗?」
老灰没立刻回答。它从书堆上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忽然顿住。
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抽动。
砚白认得这个反应。
「有了?」
「嗯。」老灰盯着窗外,「东边。隔三条街的样子。不强,是个普通的。」
砚白已经站了起来。
他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旧木盒。盒子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看上去平平无奇,像装颜料的那种铁皮盒。
他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又合上,揣进兜里。
「我去去就回。」
「路上小心。」老灰重新趴回书堆,「虽然以你的能耐,普通的那些,闭着眼睛也处理得了。」
「那是。」砚白把门后的外套又抓了回来披上,「毕竟我是全栖川市,唯一一个能干这活的怪人。」
「还挺自豪。」
「不然呢。」
砚白拉开门,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走进暮色里。
东边第三条街,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砚白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了。
那片「灰」。
对路过的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是一条有点起雾的街。几个下班回家的行人皱着眉,揉了揉眼睛,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嘴里嘟囔着今天眼睛怎么这么花。
可砚白看得清清楚楚。
颜色正在从这条街上消失。
不是天黑那种暗。是颜色本身,像被一块湿抹布一点点擦掉。砖墙的红、晾衣绳上衣服的花、墙角野花的黄,全都在褪,褪成一种没有生气的、半透明的灰白。被擦掉颜色的地方,连同那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失去了意义。
褪色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老爷爷。
他拄着拐杖,提着一袋刚买的菜,站在岔路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是那种很茫然的表情,像是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砚白走过去。
「爷爷,怎么了?」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飘忽。
「小伙子……你知道吗,我刚刚还好好的,」他声音发抖,「出门买个菜,这会儿……我怎么不记得我家往哪边走了。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啊。」
他指了指四个方向,每指一个,手就抖一下。
「左边?还是右边?我……我怎么哪边都不认得了。」
砚白心里有数了。
他在老爷爷身边蹲下来,假装帮他看那袋菜,实际上是在看他周身那片灰。
每个人弄丢东西时,丢的「东西」是有颜色的。砚白能看见。
他凑近了些,看清楚了。从老爷爷身上一缕一缕飘散出去的,是一种很淡的、像旧地图边缘那样的赭黄色。
砚白认得这个颜色。
这位爷爷,弄丢的是「回家的路」。
说准确点,是把「方向」这东西,给弄丢了。
这种事,砚白这几年见得不少。有人弄丢了某个习惯,有人弄丢了某段日子,有人像现在这样,弄丢了走了四十年的回家路。大多是些不起眼的、个人的小东西。丢了,那人就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世界跟着他一起褪色,像谁按下了暂停。
砚白不知道这种现象该叫什么。没有书写过它,没有新闻报道过它,他问过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座城市会把东西弄丢,而他,是唯一一个能把东西捡回来的人。
「爷爷,您别急。」砚白把手伸进兜里,握住那只木盒,「我帮您想想。您先深呼吸,跟我说说,您家里,都有谁等您回去吃饭呀?」
老爷爷愣了一下。
「……我老伴。」他说,「她炖了汤,让我去买把葱回来。」
「葱买着了吗?」
「买着了,在这儿呢。」老爷爷举起菜袋,里头露出一截青葱。
「那就好。」砚白笑了,「汤都炖上了,咱可不能让阿姨等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开了兜里的木盒。
盒子里没有颜料。
至少不是普通人能看见的那种。在砚白眼里,盒子里装着一格一格、各种各样的颜色——那是他这些年,从一个又一个褪色的人身边,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别人弄丢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会化成看不见的「颜料」,飘散在空气里。只有他看得见,也只有他,捡得起来。
他从盒子里,捻起一缕那种旧地图般的赭黄。
就是这个颜色。「方向」的颜色。
他不太说得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大概就像,把一滴墨水,轻轻点回一杯清水里。
砚白伸出手,像是要扶老爷爷起身,指尖在那片飘散的灰里轻轻一抹。
那缕赭黄,回去了。
这一瞬间,整条街的颜色「唰」地一下涌了回来。砖墙红了,衣服花了,墙角的野花重新黄了。世界从暂停里醒过来,连风都重新开始吹。
当然,这些只有砚白看得见。
老爷爷眨了眨眼。
「……哎?」
他茫然了一秒,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我家在那边啊!我这记性!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他冲着右边那条巷子直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正常。被捡回来的人,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弄丢过。
「小伙子,谢谢你啊,」老爷爷乐呵呵地拍了拍砚白的肩,「陪我这老头子聊了这么半天。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啊,」砚白把木盒合上,揣回兜里,「就一个路过的。」
「路过的好人呐。」老爷爷提着菜,脚步轻快地往右边巷子走,「回头来家里喝汤!我老伴炖汤一绝!」
砚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拐进巷子,再也看不见。
他笑了笑。
「……不客气。」
他知道,明天再遇见这位爷爷,对方一定又会客客气气地问他一句,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砚白习惯了。被人记住这种事,对他来说,从出生那天起,好像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他把兜里的木盒按了按,转身往回走。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桩普通的小事,处理完了,回家吃饭。
这就是砚白的日子。普通,安静,有点孤单,但也没什么不好。
他一直以为,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个样子。
走到半路,兜里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机。是那只木盒。
砚白皱起眉,停下脚步。这盒子从来不会自己动。
几乎是同时,他的口袋里钻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
是老灰。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溜进了他的外套兜里。
可这次,它没有像平常那样懒洋洋地吐槽。
它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毛根根竖起,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它死死盯着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西边,那里有一片亮着灯的、最热闹的街区。
「……老灰?」
猫没有回答。
砚白从没见过它这样。哪怕刚才那位爷爷褪色的时候,老灰也只是淡淡说一句「东边,普通的」。
可现在,它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不是在凶谁。更像是在害怕。
「喂。」砚白把它从兜里捧出来,「怎么了。又有人弄丢东西了?」
老灰的尾巴尖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是砚白从未听过的、绷得紧紧的。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那边的味道,」老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对。」
它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不是『丢了一样东西』的味道。」
「那是什么的味道?」
老灰没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是把脖子缩了缩,盯着西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区,吐出一句让砚白后背一凉的话。
「砚白。我活了这么久,这种味道,只闻到过一次。」
「上一次——」
它没把那句话说完。
可砚白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
西边的天空,明明华灯初上,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光里,悄悄地、悄悄地,褪成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