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点名,老师又在砚白这里卡住了。
「呃……」他举着点名册,盯着砚白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位同学是……」
「砚白。」砚白举起手,「到。」
「啊,对,砚白。到了到了。」
老师飞快地点了一下,翻过这一页,念下一个名字去了。
昨天,前天,上周,他都在同一个地方卡过一次。
每次卡完,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砚白早就不在意了。
他刚把课本立起来,前桌的椅子「吱呀」一声往后倒过来。
一颗脑袋挂在椅背上,倒着冲他咧嘴一笑。
「诶,」那人眯起眼睛打量他,「我怎么……对你有点印象啊。」
砚白看着他。
楚阳。坐在他前面,整整一年了。
来了。
「咱俩是不是聊过?」楚阳挠着头,一脸努力回想的样子,「我记得我好像认识你……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的。」
「坐你后面。」砚白说,「一年了。」
「一年!」楚阳一拍桌子,像是恍然大悟,随即又更迷糊了,「难怪我看你这么眼熟!可我怎么连你名字都……诶,你叫啥来着?」
「砚白。」
「砚白!对对对,好像就是这名儿!」楚阳用力点头,「这次记牢了!」
他记不牢。
但也不是全忘。
这一点,楚阳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过砚白,转头就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像从没见过。
楚阳不会。
楚阳每天都来跟他说话,于是那点本该散掉的模糊印象,被他一天天磨得深了一点。
深到他会觉得「眼熟」,会觉得「好像聊过」,会卡在「想不起来、又甩不掉」的地方。
像得了健忘症,记不清,却也忘不干净。
砚白说不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这一年,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谁记着一点」的,全靠这个连他名字都要每天重学一遍的家伙。
「对了,」楚阳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走神,自顾自说了起来,「昨天那集《海贼》你看没?我怎么觉得跟你聊过这个……算了,再聊一遍!」
于是他眉飞色舞地讲起剧情,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其实那集,他们前天才聊过,讲的一字不差,连「超燃的」那个语气都一模一样。
砚白没拆穿。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这样,也挺好。
上课铃响了。
楚阳「啊」地一声转回去,一秒钟切换成认真听讲的好学生,仿佛刚才那个话痨从没存在过。
砚白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来由地,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节课下课,楚阳又转过来,托着腮,朝窗边努了努嘴。
「诶,那个靠窗的女生,怎么老一个人啊?」
砚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边最后一排,那个女生。
望舒。
「看着怪可怜的。」楚阳嘀咕,「都没人跟她玩。」
说着,他「噌」地站了起来。
砚白一愣:「你干嘛。」
「找她玩啊。」楚阳理所当然,「一个人多没意思。」
砚白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晃到了窗边。
「哎,同学!」楚阳冲望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你怎么老一个人呀?要不要一起——」
望舒猛地抬起头。
看见凑近的楚阳,她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一缩,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了。」她埋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就这么一句,客客气气,却像一堵墙,把楚阳挡在了三步之外。
楚阳的笑僵在脸上。
「……哦,哦。」他挠挠头,讪讪地退了回来,「那、那不打扰了啊。」
他重新坐下,难得有点蔫。
「我又没恶意。」他小声嘟囔,「就看她一个人……」
「我知道。」砚白说。
他当然知道。
楚阳大概又忘了。上个月,上上个月,他都这么兴冲冲地凑过去过,都这么被挡回来过。
忘了,又来。来了,又被挡。挡了,又忘。
就像他每天重新认识砚白一样。
砚白看着楚阳很快又恢复了乐天的样子,注意力已经被路过同学手里的面包勾走。
他忽然觉得,楚阳这种忘性,说不定也是一种温柔。
至少,他永远不会因为「被人拒绝过」,就放弃对那个人好。
砚白收回视线,落回望舒身上。
他知道望舒的名字。
这一点,他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记不住他,他却记得住所有人,包括这个几乎没人愿意记起的女生。
说「没人记起」其实不准确。
大家都认得她,只是没人愿意靠近她。
望舒刚转来的时候,其实没这么孤单。
那时候,还有人愿意凑上去。
可不管谁靠近,都会被她那句客客气气的「不用了,谢谢」,挡在三步之外。
就像刚才的楚阳一样。
一次,两次,三次。
再热情的人,也会凉。
到后来,「自己躲人」的望舒,就变成了「被所有人躲」的望舒。
再到后来,躲,变成了欺负。
就像现在这样。
几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围到了望舒桌边,叽叽喳喳,哄笑成一团。
其中一个,「不小心」把望舒的笔袋扫到了地上。
笔散了一地,滚到走廊。
「哎呀,对不起呀。」那女生捂着嘴笑,「手滑。」
望舒没说话。
她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走出去,安静地把笔一支一支捡回来。
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
那几个女生觉得没趣,很快就散了。
砚白坐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就算冲过去,也帮不上忙。
一个连老师都记不住的人,今天替她出了头,明天,望舒也一样会把他忘了。
到头来,只会让她觉得,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凑上来的怪人。
他能做的,只有看着。
砚白看着望舒回到座位,把捡回来的笔,一支支重新摆好。
摆得很整齐。
像是只有这件小事,是她自己能掌控的。
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和望舒,是这个教室里仅有的两个孤独的人。
可他们的孤独,方向正好相反。
他是被动的。想被记住,想被看见,可世界偏偏把他忘了个干净。
她是主动的。明明能被记住、能被靠近,却亲手把所有人推到了三步之外。
一个,求而不得。
一个,弃如敝屣。
砚白有时候会想,要是能跟她说上一句话,会怎么样。
可他想了想,又苦笑着摇头。
就算他鼓起勇气说了,明天一早,她大概也会跟所有人一样,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再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你是转学来的吗」。
到那时候,他大概会比现在,更难过一点。
所以,还是算了。
隔着半个教室远远地看着,也挺好。
两个一样孤独的人,一年多了,一句话也没说过。
不过,有件小事,砚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也没法提起。反正说了,第二天也没人记得。
有那么几次,他无意中抬头,会发现望舒的目光,落在他这边。
不是看别人,也不是发呆。
就是,落在他身上。
每次他一回看,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砚白起初以为是错觉。
毕竟,没有人会「看」他这么久。看了,也记不住。
可那种目光太安静、太专注,不像错觉。
这个把全世界都推开三步远的女生,为什么,偏偏会去看他这样一个,连老师都记不住脸的人?
砚白想不明白。
他把这个疑问,藏进了心底,就像藏起那只磕了口的白瓷杯一样。
有些东西他说不清,却莫名地,舍不得丢。
放学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没有一个人跟砚白道别。他们大概都没意识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倒是楚阳,背着书包路过他桌边时,又停了下来。
「哎,同学!」他冲砚白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明天见啊!呃……那个谁!」
砚白看着他。
明天,楚阳大概又记不清他了。
又会挂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说一句「咱俩……是不是聊过」。
「……嗯。」砚白还是点了点头,「明天见。」
楚阳满意地蹦跶着走了。
砚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抬头朝窗边看了最后一眼。
望舒也在收拾东西。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暖橙色的边。
就那么一瞬间,砚白觉得,那个总是缩着肩膀的女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被所有人讨厌的人」。
她只是,看起来很累。
累得,连被人喜欢的力气都没有了。
砚白收回视线,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那个地方,有一盏一直为他留着的灯,和一个永远记得他是谁的家伙。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砚白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他想,如果有一天,那个女生身上,也丢了什么东西。
会不会,就轮到他,走过去了呢。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怎么可能。
他们俩,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砚白不知道的是。
这个「如果有一天」,比他以为的,要近得多。
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