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教室空了大半。
砚白拎着扫把站在后门,看着墙上的值日表发呆。
今天轮到两个人。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望舒。
楚阳背着书包路过,瞥了一眼值日表。
「哟,今天我也值日啊?」他挠挠头,「可我约了人打球……」
他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砚白身上。
「诶,那个,」他眼睛一亮,「你今天没事吧?帮我顶一下呗,求你了!」
「值日表上本来就有我。」砚白说。
「啊,是吗?」楚阳愣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肩,「那正好!拜托你啦!你人真好。呃……你叫啥来着?」
「砚白。」
「砚白!讲义气!明天请你喝水!」
他蹦蹦跳跳地跑了。
明天他多半不记得有这回事。
砚白没在意。
他这才发现,偌大的教室里,还剩最后一个人。
望舒。
她坐在窗边没动,手里攥着抹布,像是在等所有人都走光。
等那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自己,不再被任何人看见。
砚白拎着扫把,走近几步,在离她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他张了张嘴。
一年多了,他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该说什么好呢。
「那个,」最后,他举了举手里的扫把,「我扫地,你擦黑板?」
望舒的肩膀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戒备,还有一点点砚白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她像所有人那样,茫然地看着他,问一句「你是谁」。
毕竟,没有人会记得他。
可是。
「……你是砚白。」望舒轻声说,「坐第四组,靠后那个。」
砚白怔住了。
她记得他。
名字,座位,一字不差。
这一年,全校几百号人,老师,同学,连每天都来跟他说话的楚阳。
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清清楚楚地,叫出他的名字。
砚白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你……要跟我一起值日?」望舒重新攥紧抹布,声音很低,「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她垂下眼,「跟我待在一起,会出怪事的。」
砚白没走。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擦。
望舒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抹布,擦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大半块黑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望舒忽然小声开口。
「你……为什么不走?」
砚白擦黑板的手没停。
「值日表上有我。」
「不是这个。」她盯着自己的抹布,「我是说……大家都躲着我。你不躲吗?」
砚白想了想。
「我这种人,」他说,「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躲别人。」
望舒抬眼看他,没太懂这话。
砚白也没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个连老师都记不住、做什么都留不下痕迹的透明人吧。
说了,明天她大概也会忘——
不。
砚白动作顿了一下。
她记得他的名字。
全校只有她,记得。
也许……她真的不太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甩甩头,把它压了回去,重新去够黑板顶上的角落。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不对劲了。
他擦完自己这边,想把黑板擦递给望舒。
她就在两步之外。
可他的手,怎么也够不到。
那两步的距离,像被人偷偷拉长了,怎么走,都走不完。
砚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个。
更让他心惊的,是望舒周围的颜色。
这间教室本该是一片暖橙色的。夕阳,木桌,旧黑板。
可在她身边那一小圈,颜色正在极淡极淡地,发暗。
像一张照片,被人抽走了一点点颜色。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淡得这一整年,连他都没有发现。
可那确确实实,是褪色。
这些年,砚白见过不少弄丢东西的人。
弄丢回家路的老人,弄丢一段回忆的阿姨……
可他们的褪色,都是「丢了就丢了」,薄薄的一小片,他伸手就能补回来。
望舒不一样。
她身上那层灰,虽然淡,却深得没有底。
像一口看不见的井,正源源不断地,把「距离」这东西,一点一点往里吞。
砚白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褪色。
他想起昨晚,老灰炸毛的样子。
「这种味道,我只闻到过一次。」
对上了。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
望舒脚下一个趔趄。
她想扶住旁边的讲台,可那讲台明明就在手边,她的手却像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
砚白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这一次,那段被拉长的距离,他用最快的速度,硬生生蹚了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望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连退好几步。
「对、对不起!」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知道……你别靠近我,我说了会出事的……」
她缩起肩膀,眼睛里是那种深到骨子里的自责。
「都怪我。我是扫把星,跟我待在一起,大家都会倒霉……」
砚白看着她。
看着她把一身说不清的怪事,全都揽到自己头上。
他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你的错。」他说。
望舒愣住。
「这不是你的错。」砚白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
然后,迎着那片乱掉的距离,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望舒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不怕吗?」
「不怕。」
「可是靠近我,会——」
「我知道。」砚白把抹布递到她面前,「黑板还没擦完。我帮你。」
望舒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抹布。
又看看他的脸。
她大概,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一个明知道靠近她会出怪事、却还愿意一步步走过来的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伸出手,接过抹布。
指尖,还在抖。
「……谢谢。」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两个人重新擦起黑板。
谁也没再说话。
可那片乱掉的距离里,好像有什么,松动了一点点。
值日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望舒匆匆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她低着头,飞快地说,「还有,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等砚白回答,她就快步走进了走廊的暮色里。
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心情很复杂。
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褪色,一直在他眼前晃。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他得回去一趟。
回那家巷子最深处的小店,问问那只什么都闻得到的猫。
砚白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他没有注意到。
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望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街角,偏过头。
望向旧城区的方向。
那条窄窄的、连阳光都挤不太进去的巷子。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