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
这个词汇对艾尔来说甚至都有些过于仁慈了。
米娅总是带着一种人类独有的滤镜去看待自己，也使得她根本没意识到艾尔这两天究竟在做什么。
她低估了艾尔的“异常性”。
恶魔？亡灵？
任何一种称呼都无所谓，任何哭喊都无人在意。
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更别说正义根本不存在。
一个孩子的父母被人夺去生命，施暴者只不过失去了二十几年光阴，却依旧能自由地活在阳光下。他可以怀揣家人的期望继续人生，而那个孩子，却从此只能与伤痛同行。他的人生，早在那一刻便被掷入黑暗。
当世界无言，法律冷漠，命运不公时，复仇就不再是道德的对错，而是一种存在的宣言。
复仇，不为公理，也非正义——只是为了让世界听见那被沉默掩埋的声音：
我们将在血债血偿的噩梦中永远徘徊。
即使艾尔会听从米娅的想法放弃对魔族无端的杀戮，选择更轻松的方法，也依然会有无数愤怒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争先恐后的将她向前推去。
但，艾尔也仍不在乎。
利用提尔的恻隐之心、主动勾引胆怯的米娅介入自己的决策、接触琥珀的秘密、杀死克洛的记忆。
这全部在她的计划之内。
“是被谁的痛苦推动？无所谓。”
眼见米娅已经了解了什么，艾尔收起了原本的纯真，转而露出笑容。
尽管是温暖的秋日，却仍旧让米娅如坠冰窖。
艾尔缓缓伸出双手，随后手心相合。
“是被谁所憎恨，又被谁所期待？我不在乎。”
“我深知自己是一个恶劣的人，是人们口中的‘怪物’，比起情感的约束，更像本能驱动的野兽。”
“即使如此，我也研习了大量道德与法治的书籍，让自己能够身为正常人融入生活之中，事到如今，我却没有因转世来到这个世界而感到半分悲伤。”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谁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
“这无尽的饥饿，滋味似爱如饴。光辉的黎明给予我神圣的职责，而绝望的长夜却向我抛出沉重的橄榄枝。”
“两顶王冠，一个怪物。”
“这就是《夜之主》的权能……”
无声无息的泪水划过眼角，米娅痴痴地看着眼前银白的少女，她的双手重合后缓缓展开，银色的笼手再次飞舞出一道道的流光。
甲片再度组合于艾尔的双手，然后又化作红与黑的风暴环绕在艾尔的身边，一点点浮现出米娅仅见过一面的《夜之主》。
有一瞬间，米娅仿佛忘记了呼吸。
房屋自火焰中燃烧，魔力在风暴之中消弭。
眼前不再是那间温馨的宿舍，而是来到了一片荒凉的月夜远野之上。
月华冠戴，手执烈阳——
是死去学生的另一把神圣兵装《烈阳之辉》。
远野之上的滚滚骸骨宛若登阶长路，从米娅的眼前不断延伸，直至惨白的骨阶如江河般汇聚在艾尔的身边。
两顶王冠，一张王座。
仿佛天轮彻底冻结。
自银月的俯瞰中。
娇小的身影独自屹立于长阶尽头，身旁是一柄没入骨骸之中的赤红长剑。
《夜之主》的光辉斩断了烈阳，鲜血自从剑尖上缓缓地滴落，落于骨骸。旋即，鲜红的彼岸花自死亡中绽放而出。
只在刹那间，妖冶之红盛满整座骨骸山丘。
“欢迎……来到夜的王国。”
源自恶鬼的凶意磅礴涌现，随后是无穷无尽的悲苦与绝望的蔓延，米娅的眼中倒映出血与火的哀恸。
黑暗的最深处，那足以令米娅为之动荡的本质，是仿佛要将一切存在尽数抹除的虚无！死亡的残渣，已经将她笼罩在其中。
她并不是感到恐惧才流下了眼泪。
而是身体的本能令她在接受无穷无尽的痛苦。
好痛苦……好绝望……！大脑要被撑爆了！！
“妈妈！我想回家！”
清澈的河水，不再映圣都的晨雾，少女跪在泥泞中，眼前是再无生机的母亲。
“站起来…求求你站起来……别抛下我……”
悲痛欲绝的少女失去了自己的双手， 而他的爱人却在烈火之中被剑刃贯穿，死在了婚礼的前夕。
“1、2、3，茄子~”
圣都的大圣堂中，曾飘着和平的鸽哨，发誓直至永远的爱人天人永隔。
“大家快看——天上有流星！”
如今远方的硝烟，模糊了孩子的笑。
在炮火中蜷曲，却还盼着春的潮。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吧！”
母亲抱着襁褓，在断墙后数着心跳，直至死亡温柔拥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了！！！！！”
此刻，她终于知道，为何在艾尔第一次进行魔力解放时，难以控制内心的绝望与痛苦。
“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是这样……”
脚下是破碎的土地，耳边是无尽的轰鸣。
向日葵啊，为什么你低着头。是因为土壤下埋藏着无数比太阳还要炙热的灵魂，还是因为不再愿意看到人间的残酷。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
“桂花糕哦。”
“对了！如果秋天的彼岸花盛开了的话，就为我带上三朵吧~”
克洛与琥珀的交谈声传入耳中，陷入极端情绪的米娅已经被泪水糊了双眼，就连鼻涕也抹的满脸都是，直至克洛与琥珀的交谈声变得愈发清晰。
“我记得，你们去年还是一个圣剑使小队吧？一共六人，如今四死一伤，就只剩下你一人活了下来。”
“她会怎么想？谁是叛徒？谁出卖了学园的圣剑使？”
罗莎与韦德的破碎画面闪烁在记忆的深处。
一段又一段完整的记忆出现在了米娅的脑海中，就像是它本就属于这里，或者是……属于它的主人。
“汇聚再多的疯狂和绝望，终究无从蜕变，牺牲再多，也便只剩灰烬而已……”
悠远的声音最终到来，由远至近，一双稚嫩的手扶起了米娅瘫软的身体。
“现在，你已经知晓了《夜之主》的所有。”
如妖精们曾经所见证过的那般，艾尔用自己的灵魂撑起一整个世界的长夜。
而如今，米娅也见证到了长夜的尽头。
《夜之主》的第二形态并非如原典圣剑那般，是完全特化攻击性能的武器。
而是为了吸纳那些死于绝望中的灵魂残渣，从而存在的一处安息之乡。
勇者背负闪耀的天命，而夜之主则在黎明到来之前，成为这些记忆的承载。
其真正的能力是——
记忆的掠夺。
当绝望不存，幸福的长歌将迎来黎明的盛放。
“你不是说，要拯救一切吗？”
“如你所愿，这就是你所渴望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