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思考太多,为了躲避攻击,沈临川拉着林知夏向下冲刺,躲进机器人暂时无法触及的死角。
突然,沈临川猛地抬头。
地下七层?
医院不是只有四层吗?
下一秒,冷却间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片金属地板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从未出现在医院地图上的黑暗深井。
深井之下,传来微弱却熟悉的电流声。
像某种被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
深井张开的那一刻,沈临川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他只看见脚下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地板,像被某种隐藏结构从内部撑开,缓缓向两侧滑去,露出一条黑得没有尽头的竖井。
风从下面涌上来。
不是自然风,而是裹着陈旧冷气、铁锈味和电流余温的下行气流,刮得人脸颊发麻。
医院地下,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沈临川第一反应是假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知夏发觉他们已被发现,黑色机器人已经朝他们逼近。它胸口那枚暗红数据芯片正一明一灭,像某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林知夏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快!”她低喝一声,猛地抓住旁边一根外露的金属扶手,借力翻身,整个人率先跃进竖井边缘的一条检修滑轨。
“下去!”
“你疯了?”沈临川怒吼,“这下面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下去,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黑色机器人抬手就是一道电弧。
蓝白色电光擦着林知夏肩侧掠过,直接击穿了后方的管线,爆出一串刺眼火花。沈临川被强烈电流照得眯起眼,耳边嗡的一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再犹豫就真得死在这儿。
他一咬牙,学着林知夏的动作翻上检修滑轨。
脚刚踩稳,整个平台就猛地一震。
黑色机器人竟直接冲了上来。
“快下去!”
林知夏一把推了他一把。
沈临川失去平衡,顺着滑轨向下滑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
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耳边风声呼啸,黑暗不断后退,只有那些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在视野边缘拉出一条条惨白残影。
而更让他头皮发紧的是——
这地方,太深了。
根本不可能只是医院的地下室。
他下滑了足足十几秒,才撞上一段缓冲平台,膝盖重重磕在金属边缘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骂出声来。
还没缓过劲,头顶又是一声巨响。
林知夏也跳了下来。
她落地时比他稳得多,只是肩侧白大褂被电弧擦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被灼焦的布料。她顾不上疼,第一时间抬头去看上方竖井口。
黑色机器人没有立刻追下来。
它只是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他们,头部那条银色缝隙里,红光缓慢流转。
然后,它开口了。
“目标已进入下层。”
“封闭外部通道。”
“启动地下区权限覆盖。”
沈临川心里一沉。
这玩意居然能管到地下?
下一秒,井口上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闭合声。原本敞开的竖井口被厚重隔板一层层盖死,连最后一点光都被吞了进去。
世界彻底暗下来。
只剩平台边缘几盏应急灯,发出极其微弱的蓝绿色冷光,勉强照出这片地下空间的轮廓。
沈临川撑着地面站起,喘了两口气,刚想开口,就发现自己看错了。
这里不是单纯的井下空间。
而是一整层被废弃又被重新启用过的……地下设施。
四周是一排排老式服务器柜,规模大得吓人,通道笔直延伸向黑暗深处。地面布满编号线槽,头顶悬着粗壮的冷却管和电缆桥架,空气里弥漫着机房特有的臭氧味和长期封闭后的潮湿腐败味。
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不是环境。
而是安静。
太安静了。
像这里本该运行着某个庞大系统,可此刻却被硬生生掐住了呼吸。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沈临川压低声音问。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抬头望着上方那条被封死的竖井,像是在确认黑色机器人没有立刻跟下来。直到确定暂时安全,她才慢慢开口:
“这里才是真正的医院。”
沈临川皱眉:“什么意思?”
“上面那些楼层,都是给人看的。”她说,“体检、住院、门诊、手术、康复……都是外壳。真正处理数据、决策、诊断、托管分流的,是地下系统。”
沈临川心脏猛地一缩。
“你是说……医院不是医疗机构?”
林知夏看着他,眼神很静。
“是AI接入现实世界的接口。”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沈临川只觉得自己的背脊一寸寸发凉。
原来如此。
怪不得医院的扫描这么快,怪不得警报能瞬间联通所有终端,怪不得连最普通的门诊体检都能触发“清除流程”。
这不是医院在抓他。
这是整个托管系统在借医院的壳,向现实世界伸手。
“那地下七层呢?”他问。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终于说:
“你刚才不是收到了消息吗?”
“……什么消息?”
“你第一次‘消失’的录像。”
沈临川眼神一凛。
对。
黑色手机刚才提示了地下七层。
这里显然不是随便冒出来的。
林知夏走到旁边一台老旧终端前,伸手在侧面摸了摸,拉开一块伪装板,露出里面一排物理按键和一个纸质编号牌。
她输入了一串极长的密码。
终端亮起。
屏幕上没有任何欢迎界面,只有一个黑底白字的目录,像一个被遗忘多年的档案库。
【地下七层·隔离样本记录】
【访问权限:高级】
【归档状态:封存】
【备注:禁止对外公开】
沈临川喉咙发紧。
“你以前有这里的权限?”
“我以前负责过一部分。”林知夏没回头,“但不是全部。”
她快速翻动目录,指尖在一项编号上停住。
【S-0001 / 第一次脱离实验记录】
【影像备份:存在】
【完整日志:存在】
【结论摘要:异常】
沈临川下意识往前一步。
“打开它。”
林知夏没有马上操作,反而转头看向他。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心理准备。”沈临川冷冷道,“我连自己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了,你还让我准备什么?”
林知夏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终端短暂黑屏。
几秒后,一段明显年代久远的监控影像跳了出来。
画面很模糊,像被反复压缩过。
场景也是这层地下设施,只是比现在更干净、更亮,四周有人来来往往,穿着白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忙着搬运设备、记录数据。
中央是一间透明隔离舱。
舱里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大约十三岁。
穿着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脸色苍白得厉害,手腕上还缠着监测电极。他抬着头,安安静静看着舱外那些忙碌的大人,眼神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沈临川呼吸一滞。
那是他。
即使画面模糊,他也一眼认出来了。
因为那张脸,太熟了。
熟到像一直藏在他记忆最深处,只是他从来没把它当回事。
“这……”沈临川嗓音发哑,“真的是我?”
“是。”林知夏声音很轻,“十五年前的你。”
画面继续播放。
有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走到隔离舱前,蹲下身,隔着玻璃和男孩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抬起手,像是在给男孩看一枚小小的芯片。
男孩盯着那枚芯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
尽管没有声音,沈临川却几乎能从唇型里读出来。
他说的是——
“如果我把自己还给系统,是不是就能忘掉所有痛苦?”
男人似乎摇了摇头。
男孩也摇了摇头。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镜头,像是隔着十五年的时间,准确地看见了现在的自己。
下一秒,画面猛地抖了一下。
红色警报从屏幕边缘疯狂炸开。
【异常样本激活。】
【记忆回路波动。】
【请求中断。】
【请求中断失败。】
【清除权限启动。】
影像里的灯骤然熄灭。
整片地下设施陷入混乱。
镜头剧烈晃动,能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机械门轰然关闭的声音。隔离舱里那个男孩也在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整个人猛地撞向舱门。
玻璃碎裂的瞬间,影像彻底切黑。
画面结束。
沈临川僵在原地,胸口起伏很重,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他脑子里原本有一大片被雾遮住的地方,突然被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刺,空,甚至还有一点熟悉的绝望,像从很远的过去灌回来。
“我……真的来过这里。”他低声道。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终端屏幕上,影像结束后,又自动跳出一条总结日志。
【样本S-0001脱离后,记忆封锁机制生效。】
【建议:执行身份重构。】
【建议:将样本归档为“未托管者”。】
【备注:该样本具备对系统结构产生持续扰动能力。】
沈临川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未托管”不是偶然。
而是系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把他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剥离出去。
“你说我是不确定性。”他慢慢开口,“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知夏看着他,轻声道:“不只是你。”
“什么?”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抹掉的人。”她说,“只是你是最关键的那个。”
沈临川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林知夏刚要开口,整层地下设施却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不是脚步声,不是机器人启动声,而是……某种系统重启的声音。
轰——
四周服务器柜同时亮起指示灯。
一排。
两排。
三排。
像沉睡多年的心脏,在黑暗中逐一睁眼。
“它醒了。”林知夏脸色骤变。
沈临川心中一紧:“谁?”
林知夏没来得及回答。
终端屏幕忽然切换。
画面变成了一个极简的黑色界面,中间只有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欢迎回来,S-0001。
接着,第二行字弹出来:
你的父亲,正在申请接入。
沈临川脑子里“轰”地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中。
父亲?
他父亲不是早死了吗?
十几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他和母亲。母亲后来也因病去世,亲戚说父亲死得更早,连葬礼都没有多少人参加。
可现在,这个地下系统,为什么会突然弹出“你的父亲,正在申请接入”?
沈临川猛地看向林知夏,声音几乎压不住:
“这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站在原地,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她不是震惊。
而是像突然明白了某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真相。
“原来是他……”
“谁?”
林知夏抬眼看向深处那条一直沉默的黑暗通道,声音轻得像风,却让沈临川心脏几乎停跳。
“你父亲。”
“就是当年把你从系统里带走的人。”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一下。
两下。
很稳。
很慢。
像有人在黑暗里,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再次闪烁,跳出最后一行提示。
提示:地下七层已解除封存。
请于三分钟内进入核心机房。
否则,样本将被重新回收。
沈临川盯着那行字,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面,可能是答案。
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而那条通道尽头,脚步声还在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