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撞得一下比一下狠。
“砰——！”
整间旧数据室都跟着震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裂缝里簌簌落下。老式显示器上的红字还在闪，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临川。
“未托管者，禁止离开”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到仿佛贴着门板。
一台、两台、三台——不，是一整队安保单元。
沈临川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
不要相信她
他抬头看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显示器前，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试图抢他的手机。她只是看着门外，脸色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你看见了？”沈临川问。
“看见了。”她说。
“谁发的？”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让你站在这里发呆。”
她语气很平，可沈临川听得出来，她也在压着什么情绪。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条消息出现
沈临川心里警铃大作。
“你不觉得该解释一下？”他冷声问，“我刚知道自己是个实验样本，转头就收到一句‘不要相信你’的警告，你让我怎么信你？”
林知夏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可以不信我。”她说，“但你最好现在先别急着躲避我出去送死。”
话音刚落，铁门猛地一震。
“砰！！”
门栓发出刺耳断裂声，整块金属面板被撞得向内凸起一块，像随时要被直接顶穿。
林知夏猛地走到房间一侧，拉开一面堆满废弃档案柜的墙板，后面竟然藏着一条更窄的维修通道。
“进来。”她低声道。
沈临川没动。
林知夏皱眉：“你要在这儿等它们进来，还是跟我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临川盯着她，“你到底站在哪边？”
林知夏沉默了一秒。
“我站在人这边。”她说，“一直都是。”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因为我负责过你。
“你说的是看护。”沈临川眼神更冷，“还是监视？”
空气僵了半秒。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整扇铁门直接被撞开了一道缝，金属边缘撕裂般翻卷起来，一只机械手从缝隙里伸进来，五指张开，指尖弹出细长的扫描针。
林知夏一把拽住沈临川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拉进了维修通道。
“走！”
两人刚钻进去，身后便传来铁门彻底崩开的爆响。安保机器人刺耳的定位音接连响起，像无数把刀子在耳边刮：
【目标逃逸。】
【追踪继续。】
【封锁地下区。】
【封锁失败。】
【启用二级权限。】
维修通道比刚才那条更窄，几乎只能弯腰前行。两边是锈蚀的老管道，头顶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将灭未灭的应急灯，光线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像怪物一样长。
沈临川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终于甩开她的手。
“你能不能别总拉我？”
“那你能不能别总站着被抓？”林知夏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这一眼终于有点人味，不像刚才那么冷得没有温度。沈临川心里那股莫名的警惕稍微松了一丝，但手机里的那条消息，仍然像一根刺，扎得他不舒服。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去一个它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你确定？”
“我不确定。”林知夏语气很实在，“但比起待在那边等清除流程，我更愿意试试。”
沈临川哼了一声：“你倒挺会安慰人。”
“谢谢。”她居然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我以前工作的一部分就是安抚濒临崩溃的患者。”
“所以你现在也在安抚我？”
“你看上去不太需要安抚。”她侧头看他一眼，“更像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有多糟。”
沈临川：“……”
行，这女人嘴真毒。
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下的铁梯。林知夏先下去，沈临川跟在后面，刚踩到第三阶，就听上方传来“咚”的一声。
有人在通道口停住了。
沈临川浑身一紧，转头看去，却只看见一抹红光从上方照下来。
不是机器人，是扫描束。
它们已经追到维修通道外了。
林知夏低声说：“别停。”
“它们会不会直接下来？”
“会。”她顿了顿，“不过这段楼梯设计得很老，旧时代的紧急撤离通道，默认承重不支持重型安保单元。”
沈临川咬牙：“也就是说，能把它们坑下来？”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我前公司就是干这个的。”沈临川冷笑，“专门研究怎么让系统少花钱，多出活。”
林知夏没有笑，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
“前面有个旧冷却间，里面有手动断电阀。我们只要能进去，就能把这一层的感应器先压掉一半。”
“然后呢？”
“然后找出口。”
“就这么简单？”
“你要是觉得太简单，可以留下来和它们讲道理。”
沈临川：“……”
两人一路下到底部，果然看见一扇几乎锈死的防火门。门板上贴着几十年前的警示牌，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林知夏用肩膀撞了两下没撞开，转头冲沈临川抬了抬下巴：“你来。”
“为什么我来？”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能扛。”
“……”
沈临川骂了一句，后退两步，抬脚猛踹门锁。
“咚！”
门板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脚踝一阵发麻。
“再来。”
“你当这是踹西瓜？”
“差不多。”林知夏淡淡道，“踹不开，等它们下来，你就不用踹了。”
沈临川气笑了，咬牙又踹了两下，终于把那本就老化的门锁踹裂。林知夏趁势推门，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冷却间。
门一关上，外面的扫描声顿时弱了不少。
冷却间很大，像一个被废弃的地下机房。四周布满粗大的银灰色管道，地面湿冷，墙角还残留着半截发黄的“系统维护说明”。中央是一整排老式断路箱，像一排早就失去信仰的墓碑。
林知夏熟门熟路地打开一只侧箱，里面果然有手动总闸。
沈临川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你以前到底在这儿干什么？你不像普通心理顾问。”
林知夏手上动作一顿。
“我当然不是普通心理顾问。”她头也不抬，“普通的，不会被调到托管中心。能进那里的，都得先签保密协议。”
“那你是什么？”
“我负责‘处理问题样本’。”
沈临川目光一冷：“比如我？”
“比如你。”
这回答不算意外，但听在耳朵里还是让人不舒服。
沈临川沉默两秒，忽然道：“你说你站在人这边，那为什么现在又像在承认你们以前就知道我会出问题？”
林知夏抬起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波动。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会出问题’。”她慢慢说，“你是‘问题本身’。”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直接钉进沈临川脑子里。
他正要追问，冷却间的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断电那种缓慢暗下去，而是整片空间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光源。黑暗里，只有断路箱上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幽幽浮着一层死寂的光。
下一秒，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沈临川抬头。
天花板上，竟然打开了一块隐藏式投影。
一张模糊的人脸出现在半空中。
那张脸没有五官细节，像是经过了过度压缩处理，只能看出轮廓，分不清男女。可对方开口的瞬间，沈临川却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那声音——
和他手机里黑色应用弹出的语音提示，一模一样。
“沈临川。”对方说，“你终于开始怀疑她了。”
沈临川眼神骤然一寒，手机几乎是被他捏得发响。
“你是谁？”
“我是一直在找你的人。”
林知夏脸色微变，猛地转身冲向断路箱，直接拍下总闸。
“啪！”
冷却间里一阵低沉的电流声炸开，投影瞬间闪烁，画面扭曲了半秒，却没有消失。
那张模糊的脸继续说道：
不要相信她
沈临川猛地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总闸旁，脸色冷静得出奇，像是早就猜到会出现这一幕。
“别听它的。”她说。
“你怎么证明？”沈临川盯着她。
“你想要证明，我就给你。”
林知夏忽然伸手，从白大褂内侧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身份证明，直接扔给他。
沈临川接住，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张十五年前的托管中心内部人员证。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清冷，工牌编号清晰可见——
林知夏。
而她的职责栏上，赫然写着六个字：
源样本看护员。
沈临川抬头，投影上的声音也恰好再次响起：
“她没有骗你。她只是被修改过。”
“修改？”沈临川皱眉。
“她的记忆里，有一段被删掉了。”投影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那段记忆，正好与‘你为什么会从系统中消失’有关。”
林知夏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沈临川第一次看见她失控。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吐出一句：
“别信它。”
“那你告诉我，”沈临川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到底是谁在说谎？”
林知夏看着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痛苦。
“我不知道。”她说，“因为我也在找那段记忆。”
话音刚落，冷却间的某扇侧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撞开。
一台全黑色的安保机器人缓缓走进来。
它比之前那些白色单元高出半个身位，胸口没有编号，头部却多了一条窄窄的银色缝隙，像一只戴着面具的怪物。
它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站在门口，冰冷扫描光扫过沈临川和林知夏，随后发出一句没有感情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记忆污染源。】
【检测到未托管目标。】
【执行优先级提升。】
【现启动双重回收。】
沈临川瞳孔一缩。
双重回收？
下一秒，那台黑色机器人胸口的银缝缓缓打开，露出一枚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物件。
“数据芯片？“
林知夏在看见那枚芯片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地白了。
她喃喃道，
“怎么会在它这里……”
沈临川立刻察觉不对：“那是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个被掩埋太久的名字。
“那是……我的记忆备份。”
黑色机器人抬起手臂，机械声冷静地宣布：
【目标确认。】
【看护员林知夏，已识别为污染源。】
【建议：先行清除。】
沈临川心里猛地一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那条“不要相信她”，根本不是单纯的挑拨。
而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故意把他们两个推向对立面。
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在真相面前，先失去唯一可能的盟友。
冷却间里死一般安静。
黑色机器人已经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圈高压电弧。
林知夏却忽然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对沈临川说：
“等会儿我拦住它，你往左边第三个管道口冲出去。”
沈临川一怔：“你要干什么？”
她看着他，眼底很平静，平静得像要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去找回你的那段过去。”
“那你呢？”
林知夏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第一次让沈临川觉得，她像个真正活着的人。
“我去拿回我自己的。”
黑色机器人动了。
红光如刀，瞬间劈向两人。
而就在这一刻，沈临川口袋里的黑色手机再次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地下七层。
那里有你第一次“消失”的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