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郧国的边境小道上看不见半点灯火。
颜则月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钱袋,慢悠悠地往城镇方向走。钱袋里装着她今天的“收获”——准确地说,是一个外乡人的全部盘缠。
“那个家伙看起来就傻乎乎的,背着剑还以为自己是大杀四方的剑客呢。”她嗤笑一声,把钱袋抛起来又接住,“出门在外不知道看好钱包,活该被我——”
话音未落,她脚步一顿。
前方的路面上,隐约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很淡,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但颜则月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该死,走错路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雾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具、两具、三具……
灰白色的半透明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手持锈蚀的长剑,眼眶里闪烁着幽绿色的磷火。游魂士兵——这片大陆特有的怪物,白天沉睡于地下,入夜后便会从泥土中爬出,游荡在它们生前戍守的故土上。
“七、八、九……”颜则月数着从雾气中走出的身影,脸色一点点发白,“不至于吧,我就偷了个钱袋,至于派一个队来围我吗?”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凯甲摩擦的沙沙声,那是游魂士兵移动时的声响。九具游魂,以她短刀加暗器的配置根本没法打——这些东西没有要害,砍断手还能用脚踢,砍掉脑袋还能用身体撞,只有彻底击碎灵核才能消灭。
而灵核,藏在它们胸口的铠甲下面。
“早知道就多练练正面战斗了……”颜则月咬着牙,在林间小道上飞快穿梭。
但游魂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它们不受地形影响,直接穿过灌木丛和沟壑,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前方的路也被两具游魂堵住,颜则月被迫停下脚步,背靠一棵大树,从腰间抽出短刀。
“十一具……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游魂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最近的两具同时挥剑斩来,锈蚀的剑刃带着腐朽的气息划破空气。颜则月矮身躲过第一剑,短刀格开第二剑,同时左手弹出三枚石子,精准地击中两具游魂的眼眶。
石子穿过半透明的头颅,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毫无效果。
“烦死了!”她一脚踹开面前的游魂,侧身闪过另一把刺来的长剑。但第三具游魂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长剑横扫,她躲闪不及,披风被划开一道口子,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跌出两步。
包围圈在缩小。
十一具游魂呈弧形将她围住,幽绿色的磷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十一双死者的眼睛。
颜则月握紧短刀,指节发白。
“这下玩脱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剑鸣。
不是游魂那种腐朽的铁器碰撞声,而是一柄真正的、淬炼过的长剑出鞘时的清响。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她头顶越过。
月光下,那人背后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落地的瞬间,剑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在最近的两具游魂胸前。
不是劈砍,而是精准的切割。
剑刃切入铠甲与胸骨之间的缝隙,将灵核所在的位置完全贯穿。两具游魂的身体剧烈震颤,幽绿色的磷火急速黯淡,化作灰白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包围圈被撕开一个缺口。
那人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不想死就跟上。”
颜则月愣了一瞬,随即拔腿跟上他的脚步。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前面开路,剑法凌厉而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入游魂铠甲的保护缝隙,一剑一具,毫不拖泥带水。剩下的九具游魂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短短十几个呼吸就被清理干净。
颜则月跟在后面,几乎没机会出手。
她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黑色上衣,褐色长裤,背后束着剑鞘,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跑动间偶尔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挥剑时的沉稳老练完全不像新手。
最后一具游魂消散后,两人终于跑进了城镇的范围。
城镇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碑,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颜则月跨过石碑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扫过全身——镇石,专门用来驱散游魂的结界核心。只要在这块石头覆盖的范围内,游魂就无法靠近。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谢你啊……”她抬起头,想看看救命恩人的脸。
那个人也正好转过身来。
月光下,黑色的头发,深紫色的眼睛,面容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他盯着颜则月的脸看了两秒,目光移到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钱袋上,“是你。”
颜则月的笑容僵住了。
她认出了这双深紫色的眼睛——就在今天下午,她在集市上盯上了一个背着剑的外乡人,趁他买东西掏钱时顺走了他的钱袋。当时她只匆匆看了一眼那人的脸,没太在意,但现在这张脸就在她面前,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啊……那个……”颜则月慢慢把钱袋藏到身后,脸上堆起一个僵硬的笑,“好巧啊,恩人,哈哈……”
伯云烽没有笑。
他伸手,语气平淡:“还给我。”
颜则月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开始翻找口袋。钱袋她是花了一些,但应该还剩不少,还给他也不是不行……
翻左边口袋,空的。
翻右边口袋,只有几枚铜币。
翻披风内侧的暗袋,什么都没有。
她愣住了。
“等、等一下。”她蹲下身,把身上的口袋全部翻了一遍,短刀插在地上,披风解下来抖了又抖,最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钱袋子……丢了。”
“丢了?”
“被那些游魂追的时候,可能跑掉了……也可能掉在路上了……”颜则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蚊子叫,“我当时只顾着跑,没注意……”
伯云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记得我丢了大概五十枚银币。”
“我、我没花那么多!真的!我就吃了一顿饭,买了几个暗器……”颜则月急了,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我口袋里的钱加起来大概……大概够还你五枚银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和银币,捧在手心递过去,眼睛却不敢看他。
伯云烽看着那几枚硬币,又看了看她。
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身手不差,却靠偷钱为生。被救命恩人抓到偷钱,想还又还不上,窘迫得耳朵尖都红了。
他叹了口气。
“算了。”
“呃?”
“被游魂围攻还能活着跑出来,命比五十枚银币值钱。”伯云烽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颜则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喂!”她突然叫住他。
伯云烽回头。
“那个……你没有地方住吧?钱都被我偷了,住不起旅店吧?”颜则月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我……我租了个房子,虽然不大,但至少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可以先住我那里……”
“不用。”
“算我还你人情!救命的恩情!”颜则月急急地补充,“你救我一命,我让你住一晚,很公平吧?再说你钱都没了,总不能睡大街吧?这个季节晚上还是有点冷的……”
伯云烽看了她两秒。
“……带路。”
颜则月的房子在城镇边缘的一条窄巷子里,推开木门,里面比伯云烽想象的还要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窗户上糊着旧纸张,月光透过破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堆着几个暗器训练的靶子,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面包。
“有点乱,你别介意。”颜则月把桌上的面包扫进抽屉,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上,“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先说好,别趁我睡着了动手动脚的啊,我暗器可不长眼。”
伯云烽看了一眼地铺,又看了一眼她的床。
“你这个房子,一个月多少租金?”
“十五枚银币。”颜则月脱掉披风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无袖上衣。蓝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护腕紧缚着小臂,腰侧露出柔软的腹部,配着紧身短裤和长筒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带着几分随性。
“你偷了我五十枚银币。”伯云烽说。
“我知道啦!”颜则月脸一红,抓起枕头砸过去,“都说了会还你的!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别一直提!”
伯云烽接住枕头,放在地铺上。
颜则月吹灭了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
安静了片刻,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喂,你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救命恩人叫什么呢。”
“伯云烽。”
“伯云……烽?”颜则月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往下看,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你不是郧国人吧?这个姓氏我没见过。”
“苡国来的。”
“苡国?那个在内乱的国家?”
“嗯。”
颜则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最终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你来郧国做什么?”
伯云烽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
“找人。”
“找谁?”
“一个法师。”
“法师啊……”颜则月的声音带着困意,“那可不便宜。你得先有钱才行。”
伯云烽没接话。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的虫鸣声。
过了很久,久到颜则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伯云烽的声音才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明天,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颜则月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已经睡着了。
蓝色的短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一个靠偷窃维生、欠了恩人五十枚银币、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女盗贼,此刻睡得毫无防备。
伯云烽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