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伯云烽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地铺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确认没有异常的气息后，才缓缓坐起身来。
颜则月还在睡。
蓝色的短发乱成一团，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在床上，一只脚还悬在床沿外面。昨晚那个“你敢乱动我就发暗器”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
伯云烽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拿起放在床边的外套穿好。黑色上衣、护腕、褐色长裤、靴子，一样一样穿戴整齐，最后将长剑系回背后。
“嗯……”
床上传来含糊的鼻音。
颜则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视线对焦了两秒才看清站在床边的人。
“啊——！”她猛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你、你什么时候醒的？！你看了什么？！”
“刚醒。什么都没看。”伯云烽背过身去，语气平静。
“你骗人！你肯定——”
“你的衣服在床上叠着，被子是你自己蹬掉的，我从头到尾站在这里穿衣服。”伯云烽顿了顿，“而且你穿着衣服睡的。”
颜则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紧身无袖上衣，紧身短裤，确实穿着衣服。她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那你也得背过身去！闭上眼睛！不准偷看！”她把枕头砸过去，“我说好了才能转过来！听到没有！”
伯云烽接住枕头，老老实实地背过身，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布料摩擦的轻响，偶尔夹杂着颜则月小声的嘀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好了没有？”伯云烽问。
“等等！别催！”
又过了一会儿。
“好、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伯云烽转过身。
颜则月站在床边，蓝色的短发用梳子勉强理顺了些，身上穿的还是那套露腹的打扮——紧身无袖上衣、护腕、紧身短裤加长筒袜，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的披风。和昨天那套相比，上衣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灰黑色，披风也从深蓝换成了浅蓝，款式几乎一模一样。
“你就这一种衣服？”伯云烽问。
“什么？”颜则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伯云烽目光在她露出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移开，“穿这么清凉，不冷吗？而且护甲基本没有，难怪昨晚被游魂追着跑。”
颜则月双手叉腰，挺起胸膛：“我这叫灵活性优先！穿重甲怎么发暗器？怎么翻墙？怎么——”
“怎么偷钱？”
“……你怎么还记着这事！”颜则月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抓起披风系好，“走了走了，请你吃早饭！算是感谢你昨晚的救命之恩！”
“你昨晚已经用‘住一晚’抵过救命之恩了。”
“那我再请你吃顿饭不行吗！”颜则月推开木门，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走了走了，我知道一家面馆，味道特别好。”
面馆在城镇的主街上，店面不大，但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看见颜则月进来，热情地招呼道：“小月来了？这位是……”
“朋友。”颜则月在角落的位子坐下，把菜单推给伯云烽，“你点，我请客。”
伯云烽看了一眼菜单，合上：“两份招牌面。”
“好嘞！”老板笑着进了后厨。
面上得很快。大碗里盛着黄亮的面条，浇头是酱色的肉丁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颜则月吸溜吸溜地吃着，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哼声。
伯云烽吃得不快不慢，一碗面下去小半，才开口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颜则月。”她嘴里还含着面条，声音含糊不清，“姓颜则，名月。你呢？昨晚你说过了吧？伯云……什么的？”
“伯云烽。”
“对对对，伯云烽。苡国人。”颜则月咽下面条，用袖子擦了擦嘴，“你怎么一个人跑到郧国来了？被追杀？逃难？欠债？”
“找人解除诅咒。”
颜则月的筷子悬在半空。
“诅咒？”她放下筷子，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什么诅咒？”
伯云烽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不打算跟一个刚认识的女盗贼说这么多。但这个人要带他去找汛风法师，而且她看起来虽然不靠谱，眼睛里的好奇却是真真切切的。更何况，他需要帮手。昨晚那场战斗已经证明了，光靠他一个人，很多事情确实不方便。
“我的家族……”他斟酌着用词，“很久以前，消灭了一种叫‘黑魔’的怪物。”
颜则月的眼神变了。黑魔这个词，即使在郧国的边境小镇，她也听说过。那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需要举国之力才能对抗的灾难。
“怪物的祭司在被杀之前，给我的族人下了一个诅咒。”
“什么诅咒？”
“容易受到黑魔和其他怪物的伤害。”伯云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如果被击中要害，会直接死亡。而且……我活不长。诅咒会侵蚀身体，让人容易生病，寿命也比正常人短很多。”
颜则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所以我需要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伯云烽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掉，“听说郧国有一位汛风法师，擅长各种古老的解咒术，所以我来了。”
“汛风法师……”颜则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你说的是冰栀雅？”
伯云烽微微一顿：“你认识她？”
“认识认识！”颜则月突然兴奋起来，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那可是我们郧国的名人啊！冰栀雅，汛风法师，耘风之森的守护者——我之前跟她交过手呢！”
“……交手？”
“呃，就是切磋啦。”颜则月挠了挠头，“两个月前我路过耘风之森，不小心触发了她设下的警戒法阵，她以为我是入侵者，就打了一架。她的魔法真的很厉害，但我也没输得太难看，撑了大概……嗯……十几招吧。”
伯云烽看着她。
“十招？还是十几招？”
“……七招。”颜则月别过脸，“反正就是没死，还活着出来了。后来误会解开了，她就没再追我。人挺好的，就是下手有点重。”
伯云烽沉默了两秒，决定不再追问这个数字的问题。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可以啊！”颜则月一口答应，然后想了想，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就当还你的人情。你昨晚救了我一命，我带你去见冰栀雅，这样就两清了，怎么样？”
伯云烽看着她，忽然觉得跟这个女盗贼讲道理可能没什么用。
“好。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就走。”颜则月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耘风之森离这里大概半天路程，傍晚之前能到。不过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森林里的怪物啊，迷路的旅人啊，偶尔还有强盗团什么的。”颜则月掰着手指头数，“你放心，有我在，保你平安到地方。怎么说我也是在这片混了好几年的老江湖了。”
伯云烽没有接话。他想起昨晚她被游魂士兵追得狼狈逃跑的样子，对“老江湖”这三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过，他确实需要一个向导。
两人付了面钱——当然是伯云烽付的，因为颜则月“刚好没带钱”——然后踏上了北行的道路。
离开城镇后，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农田变成了草地，草地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之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绿色林海。
“那就是耘风之森。”颜则月指着前方，蓝色的披风在林风中猎猎作响，“汛风法台就在森林的最深处，冰栀雅常年驻守在那里，负责监视森林里的魔力波动。”
伯云烽望着那片深邃的绿色，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林间小道深入，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几乎看不出路径，只剩下颜则月凭着记忆在前方带路。
“关于那个汛风法师——”伯云烽开口。
“冰栀雅。”颜则月纠正道，“你直接叫她名字就行，她不喜欢别人叫她‘法师大人’什么的。别看她那样，其实人挺好相处的，就是冷了点。”
“她是什么来头？”
“正式的说法是——汛风法台驻守法师，负责耘风之森的魔力监控和边境防卫。”颜则月一边拨开前方的树枝，一边说，“但其实她还有另一个身份——秘法师。”
“秘法师？”
“就是战斗法师。”颜则月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在树影间闪烁，“普通法师大多在后方施法，吟唱、结阵、远程攻击。但秘法师不一样，她们精通近战武器，能一边挥剑一边施法，剑术和魔法融在一起用，特别难对付。”
伯云烽想起昨晚自己挥剑斩杀游魂的场景，又想象了一下那种剑术再加上魔法的威力。
“她用什么武器？”
“剑。”颜则月说，“一把很长的剑，跟你的款式有点像，但剑身上刻着符文。她的剑招很快，快到我看不清。而且她可以在剑上附加各种属性——冰、火、雷，想加什么加什么。”
“你跟她打了七招。”伯云烽说。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了？”颜则月的耳朵尖又红了，“我当时没准备好！而且她先出手的，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伯云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颜则月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赌气不再说话。
两人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最后还是颜则月憋不住了。
“诶，伯云烽。”她放慢脚步，让他走到自己旁边，“你的诅咒……真的没法治吗？你自己就没找过别的办法？”
“找过。”伯云烽说，“找了很多。苡国的医师、术士、祭司，能找的都找了。大部分连诅咒的原理都说不清，少数几个懂的也只是告诉我——普通方法解不开。”
“所以来找冰栀雅？”
“嗯。”
颜则月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会没事的。”她说，“冰栀雅真的很厉害，如果连她都解不了，那整个郧国也没几个人能解了。”
伯云烽点了点头。
前方的林间渐渐开阔起来，阳光终于能大片地落在地面上。远处传来水流的声响，空气变得湿润而清凉，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快到了。”颜则月指着前方的一处高地，“翻过那个山坡就能看到汛风法台了。”
她转过头，对伯云烽露出一个笑容。
“准备好见那位‘最不像法师的法师’了吗？”
伯云烽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背后的剑柄。
不管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只能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