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云烽和颜则月正准备返回,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就找了过来,说漠副院长请他们再去一趟。
两人回到副院长室的时候,漠光淙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来了?”漠光淙放下茶杯,转身看向他们,“坐吧。”
等两人坐下,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我刚才和术研组的同事又讨论了一下。关于你的诅咒,直接根治确实做不到,但我们想到了一个方法来延缓它的侵蚀。”
“什么方法?”伯云烽问。
“用一种复合药剂定期压制诅咒的活性,配合特定的灵核冥想,稳定你体内的能量流动。”漠光淙说,“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的身体产生一些……强烈的不适感。”
“多强烈?”
“像是有人在你体内烧了一把火,然后把灰烬又搅了一遍。”漠光淙的语气平静,“不会伤及性命,但会很煎熬。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不愿意——”
“不用考虑。”伯云烽说,“我接受。”
漠光淙看了他一眼,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已经让人去准备草药了,配制需要一两天时间。”他转身回到桌后坐下,“在这期间,我想和你聊聊你们这一路过来的经历。”
颜则月在旁边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好聊的?”
“了解客人的经历,是秘法院的传统。”漠光淙笑了笑,“而且,你们遇到的事也许和我一直在关注的一些事情有关。”
伯云烽没有犹豫,将他从苡国离开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从郧国边境遇到颜则月,到汛风法台见冰栀雅,到邪将的复活和女巫的解封。
漠光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伯云烽说到那个女巫“披着紫色法袍,挥手消失在空气中”,他的眉头才皱了起来。
“有点意思,她有对你们说过话吗?”
“不多。也不废话,像是目标很明确。”
漠光淙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又厚又旧的黑皮书,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将书合上,放回原处。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整理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动的记忆。
“两百多年前,漭国还是战乱频繁的年代。当时的秘法院有一位非常出色的秘法师,名叫赫连榕。他的魔法造诣和近战实力都是当时顶尖的,但他最擅长的是创造术——尤其是创造具有自我意识的魔力造物。”
“他创造过什么东西?”颜则月问。
“三个。”漠光淙竖起三根手指,“三只被称为‘秘灵将’的高阶魔力造物。每一只都拥有独立的战斗意识和极强的防御能力。赫连容将它们创造出来,是为了守护漭国,顺便帮一下邻国。”
伯云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秘灵将。这个称呼和“邪将”之间,有着明显的对应关系。
“秘灵将在战场上的表现非常出色。”漠光淙继续说,“后来赫连榕容年事渐高,临终前他将秘灵将的控制权移交给了当时的秘法院院长,并叮嘱说,这些秘灵将需要定期维护,否则可能会失控。”
“然后呢?”
“然后院长没有做到。”漠光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赫连容去世后没多久,漭国迎来了短暂的和平期,秘灵将没有了用武之地,维护它们的工作就被搁置了下来。等到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三只秘灵将已经发生了邪化。”
“邪化?”
“它们的灵核受到了外界力量的侵蚀——具体来源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战场上残留的怨气,有人说是某种刻意注入的黑暗力量。但结果是一样的:原本守护漭国的秘灵将,变成了攻击一切活物的怪物。”
漠光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
“当时的秘法院联合了多名法师,将它们分别封印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本黑皮书,“一个在郧国边境——就是你们遇到的那只。一个在秘法院西边的山林里。还有一个……封印的位置已经失传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女巫的目标,很可能就是秘灵将体内的邪化灵角。”漠光淙说,“秘灵将的核心是灵核,灵核在邪化后会产生一种被称为‘邪灵角’的东西——包裹在灵核表面的黑色结晶。它蕴含着强大的能量,如果被用来施加黑暗术法,造成的破坏会比普通的魔法大得多。”
“她想要三个邪灵角?”颜则月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错。”漠光淙点了点头,“如果她全部收集到手,她就能获得一种接近于完全自由的魔力——不需要法阵,不需要媒介,不需要咒语吟唱。简单来说,她想施法就施法,想毁灭就毁灭。”
“那她现在收集了几个?”颜则月问。
“目前看来只有一个。”漠光淙看了伯云烽一眼,“郧国边境那只已经被净化之雷彻底消灭了,灵核也被摧毁了。所以她只拿到了一个。”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指向窗外西北方向的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影。
“秘法院西边大约半天的路程,有一座山,山体内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第二个秘灵将就封印在那里。据我的判断,那个女巫很快就会去那里。”
他转过身,看着伯云烽。
“我希望你们能过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阻止她夺取第二个邪灵角。”
“如果来不及阻止呢?”伯云烽问。
“那就确保邪灵角不会被带走。”漠光淙的声音平静,但语气比刚才更重,“如果她带走了邪灵角,她的力量会增加一倍。到时候再想阻止她,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颜则月看向伯云烽。
伯云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
“走吧,我会等你们回来。”
西边的山林比想象中的更加茂密。
出了原莽城的西门,穿过一片开阔的农田之后,道路就开始往山里钻。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碎石。
“到了。”伯云烽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下脚步。
石壁的表面看起来和其他山壁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几道被藤蔓半遮住的刻痕——和汛风法台封印邪将时看到的符文类似,只是更加古老,边缘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
石壁的底部有一个勉强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裂缝两侧的石头上残留着被火焰灼烧过的黑色痕迹,新鲜,最近两天内留下的。
“她来过。”伯云烽说。
颜则月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灼痕的边缘:“还没凉透。她可能还在里面。”
伯云烽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是一条天然形成的通道,两侧的洞壁上布满了钟乳石和石笋,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砾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通道微微向下倾斜,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日光,而是一种紫黑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光芒。和汛风法台洞穴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伯云烽放轻了脚步,贴着洞壁往前移动。颜则月跟在后面,短刀紧握在手,呼吸已经压到了最低。
拐过最后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达数丈,钟乳石从顶部垂下,像是倒挂的獠牙。溶洞的中央立着一块方形的青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封印符文,和汛风法台那块封印石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代更久远,表面的痕迹也更斑驳。
此刻,那些符文正在被紫黑色的能量一寸一寸地侵蚀。紫黑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渗透、覆盖,每覆盖一道,封印的金色光芒就黯淡一分。
石台前站着一个人。
紫色法袍,连帽低垂,深紫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漏出几缕,垂在肩头。她双手平伸,掌心朝前,两团紫黑色的能量从她掌心中涌出,源源不断地冲击着石台上的封印。
她的周围站着六个邪巫侍从,和上次一样,穿着完整的紫色铠甲,胸口跳动着紫黑色的晶石。
和汛风法台那次的配置一模一样。
“又是她。”颜则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的意味,“还真被漠光淙说中了。”
伯云烽没有说话。
他缓缓拔出背后的霜痕。银灰色的剑身在洞穴的紫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你对付侍从。”他说。
“你呢?”
“她。”
话音未落,伯云烽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在紫黑色的光芒中闪过,眨眼间已经越过了半个溶洞。女巫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她的解封动作被打断了一瞬,向后撤了半步,双手同时从输出封印转向防御。
伯云烽的剑已经到了。
霜痕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直奔女巫的面门。女巫侧身避开,法袍的兜帽被剑风掀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掉落。她右手一翻,从法袍的腰间抽出一柄细剑——剑身狭长,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和普通法师的法杖截然不同。
她用的是剑。
而且她的握剑姿势和脚下的步伐,都和秘法院训练场上那些秘法师如出一辙。
伯云烽的剑没有再停。霜痕连斩,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重。女巫的剑法虽然熟练,但明显不擅长近身缠斗——她的每一剑都是在格挡和后退之间交替,几乎没有主动进攻的余地。
另一边,颜则月已经和六个邪巫侍从缠斗在了一起。短刀连刺,石子连弹,她的身影在紫黑色的铠甲之间穿梭,像一条蓝色的鱼在乱石中游动。
伯云烽没有去看那边。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女巫的身上。
霜痕的角度在不断变化——上撩、下劈、左扫、右刺,每一剑都逼着女巫露出下一个破绽。女巫的呼吸开始乱了,脚下的步伐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沉稳。
她很强,但她的强不在剑术上。
伯云烽抓住了她一次重心不稳的瞬间,霜痕一记横扫,将女巫手中的细剑击飞。暗紫色的剑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伯云烽的剑尖抵在了女巫的喉咙前方。
“停手。”他说。
女巫的身体僵住了。她站在石台前,双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外,没有再做任何动作。但她的呼吸很平稳,不像一个已经被剑抵住喉咙的人。连帽依然低垂,将她的面容遮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
伯云烽的剑尖稳稳地抵着她的喉咙,另一只手伸向她身后的石台。
黑色的邪灵角已经有一半露出了封印的表面,像一枚嵌在石缝中的黑曜石,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邪将体内凝结的核心——包裹在灵核表面的黑色结晶。
女巫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做什么。但伯云烽的剑尖往前递了一寸,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别动。”
伯云烽的手伸向邪灵角。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团黑色的结晶表面,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是握着一块被冻住的炭石。他正要用力将它从石缝中抽出来——
女巫的右手动了。
她的速度极快。就在伯云烽握住邪灵角、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那一瞬间,她袖口滑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被她用力捏碎。
珠子碎裂的瞬间,一团浓密的紫色烟雾从她掌心炸开,瞬间填满了整个溶洞。那烟雾浓得像实质,带着刺鼻的、让人眼睛刺痛的气息,伸手不见五指。
伯云烽本能地屏住呼吸,剑尖往前一送——
刺空了。
紧接着,一股力道从他手中硬生生地夺走了那枚邪灵角。他手指猛地收紧想要抓住,但那东西滑得像是涂了油,从他指缝中脱了出去,落入烟雾之中。
烟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嘲弄一样的笑声。然后是脚步声——快速的、轻盈的,朝着洞穴通道的方向移动。
“她抢走了灵角!”颜则月的声音从烟雾的另一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她在你手里抢走了?!”
伯云烽用力挥开面前的烟雾,朝脚步声的方向追了过去。但烟雾太浓了,浓到连脚下的地面都看不清。他的靴子踩到一块碎石,身体微微一偏,速度慢了一瞬。
等他终于冲过烟雾区、来到洞穴通道的入口时,通道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可恶!”颜则月也追了出来,她身上沾满了紫色的烟尘,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气得跺了一下脚,“你明明都剑都架在她脖子上了——她怎么还能——”
伯云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邪灵角表面的冰凉触感,还有那股力道从他手中将灵角抽走时的滑脱感。只差一瞬间。如果烟雾晚炸开一瞬,如果他的手指再收紧半分,他就能成功把它抽出来。
“她事先就准备好了。”他说,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低沉,“那颗珠子在她袖子里,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她知道可能会遇到拦截,所以留了后手。”
颜则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着嘴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伯云烽将霜痕插回背后的剑鞘,“先回去。”
两人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晚风穿过林间,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将洞口的藤蔓吹得轻轻晃动。
身后的山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极深处传来的震动。脚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裂缝的石壁上抖落了几粒细碎的石屑。
封印被动摇了。虽然没有被完全解除,但刚才的冲击让封印出现了裂缝,那只邪将很快会自己突破出来。
颜则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那只邪将……”
“管不了了。”伯云烽说,“灵角已经被她拿走了,留在那里也没有意义。”
“她会变得更强的。”
“我知道。”
伯云烽没有回头,继续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手指上那份冰凉滑脱的触感还在,像是那个女巫留在他手上的印记。
三个灵角,她已经拿了两个。如果第三个也被她拿到——
“这可不是个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