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村的引导NPC站在村口的石碑旁边，头顶着金色的感叹号，看到有玩家靠近就会自动触发对话框。系统提示音响了三遍，凌玥一次都没点。
她操控着月下无眠径直穿过了村口的栅栏门，沿着右边那条几乎没什么玩家走的泥泞小路一路向东。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从矮小的灌木丛变成遮天蔽日的阔叶林，地图的光线暗了下来，角色脚下的阴影拉长。
系统弹出提示：【警告：您即将离开安全区域，前方怪物等级远超您当前等级，建议完成新手引导任务后再行前往。】
凌玥点了确认。
地图名称跳转——幽邃山谷·外围。
这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峡谷地带，两侧石壁高耸，顶上盘着枯死的藤蔓，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窄缝，只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地面上散落着碎骨头和破碎的盾牌模型，都是美术组用来营造氛围的装饰物。
凌玥没有急着往里冲。她先站在入口处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地图边缘几个拐角处停留了几秒，然后往右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绕了过去。
那里有一只迅龙。
Lv.12精英迅龙。体型比普通怪物大了一圈，皮肤是暗红色的，尾巴上还带着倒刺。名字是橙色的，代表精英级，生命值长长一条。
凌玥先向左走了三步，又向右走了两步，目光一直盯着迅龙脚下那个圆形的仇恨范围圈。
这是游戏里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但她知道，精英迅龙的仇恨半径是六米，脱战距离是十二米，攻击前摇是零点八秒，攻击间隔一点二秒，移动速度比玩家快百分之十五，但转向速度慢。
这些数据不在任何攻略网站上，因为没人会闲的没事越级来这个地方干新手村外的精英怪。
凌玥知道是因为她曾经将游戏内每一帧的动画，每一个怪物的数据模型都研究了个透彻。
她踩进了仇恨圈。
迅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低下头，后腿蹬地，朝她扑了过来。
凌玥的反应几乎和怪物的动作同步发生。角色向右侧踏出一步，虽然只是普通移动，但方向和时机卡得极其精确，迅龙的爪击落空，一个miss飘了出来。凌玥在这零点几秒的间隙里回身，木剑横切，砍了一刀。
1。
白色的伤害数字从迅龙身上飘起来。
迅龙转向，再次扑击。凌玥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的角色绕到了迅龙的侧后方，又是一刀。
1。
然后她再次拉开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仇恨圈的边缘，让迅龙追过来但追不上。
迅龙冲到她面前，前爪劈下，凌玥按下了鼠标右键。
剑士系的格挡。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白色光圈，角色举起木剑架住了迅龙的爪子。系统判定完美格挡，凌玥的角色没有产生任何硬直，而迅龙被弹开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距离，凌玥又补了一刀。
1。
然后继续拉扯。向前两步，侧移，回身切一刀，拉开，等攻击前摇，格挡或走位，再补一刀，循环往复，节奏稳健。
迅龙的血条，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在缩短。
而凌玥的血条，却一丝都没掉。
坐在B12号机位的男生是个周末常客，平时在附近的快递站上班，休息日就来这儿泡上一整天，练他那个用来带妹的枪斗士账号。
他去上了趟厕所，路过凌玥的机子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显示器上一个1级角色居然正在和一只12级的精英迅龙单挑？！
他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会，嘴越张越大。
那个角色在迅龙周围跑出了一条几乎完美的弧线，每次迅龙扑过来都刚好擦着角色的模型边缘滑过去，而每次擦过去之后那把破木剑都会准确无误地回敬一刀。1，1，1，1，伤害数字像是定时弹出的小广告，节奏之稳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在播录像。
他看了看操作者。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表情很平静，左手在键盘上的动作幅度小得离谱，只有指尖在动，右手握鼠标的姿势也很松，食指和中指搭在按键上，偶尔轻点一下。
这操作……
他摸出手机，打开了网吧的微信群，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快递浩：卧槽你们谁来二楼看一眼，最角落那个位置，有个妹子1级号在刷幽邃山谷的精英迅龙？无伤那种？？？】
群里沉默了几秒。
【阿杰打碟中：幽邃山谷？那不是20级才去的地方？】
【快递浩：对啊所以我说你来看看，真一级，穿的新手布衣拿的木剑，就硬杀，一下打1点伤害但是完全不掉血】
【可乐加冰：是不是卡bug了？那个地图以前有个地形卡点，怪打不到人那种】
【快递浩：不是卡点，她在动，一直在走位，你来看就知道了，是真的牛逼我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他又补了一条：
【快递浩：对了那人ID叫月下无眠，剑士系，具体是啥没看出来，二楼最右边那个角落位】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冒出来几个“真的假的”和“这么离谱”的回复，有两三个人说等打完这把就上去看。
他收起手机，忍不住又看了两眼屏幕。那只精英迅龙的血条已经见底了。
不对，那个1级号从他站在这里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两分钟，怎么迅龙血条就快没了？
他仔细一算，不对，一下1点伤害，精英迅龙大概有三千多血，那得打三千多下……
然后他注意到了左上角的信息栏。
“月下无眠对精英迅龙造成了1点伤害”
“月下无眠对精英迅龙造成了1点伤害”
“月下无眠对精英迅龙造成了1点伤害（格挡反击）”
“月下无眠对精英迅龙造成了1点伤害”
信息刷新速度快得像弹幕。
她的攻击频率高到这个程度？
他再仔细一看可算明白了。她不是在“等”怪物攻击再反击，她是把怪物的每一次攻击都变成了自己输出的一部分。每次格挡成功之后的反击几乎和下一次普攻无缝衔接，等于一个攻击周期里她能打出两到三下，而不是正常节奏的一下。
这是什么取消后摇的操作？
群消息是十二点四十七分发的。
苏眠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十五分了。她刚帮一个忘带身份证的清澈大学生解决完临时登记的问题，顺手刷了眼群消息，一连串的讨论从手机屏幕上滚过去。
【阿杰打碟中：我C了，还真是，那妹子已经在杀第三只了，等级从1升到5了】
【可乐加冰：不是，真没有卡bug？】
【快递浩：你自己上来看，我已经蹲了快半个小时了，她那走位跟开挂似的，但是开挂的话应该直接秒杀，不可能一下打1点伤害吧？】
【小鱼干：我觉得有可能是哪个百榜大手子开的小号吧？那种操作普通人做不到的】
【风少：脚本小子呗】
【阿杰打碟中：而且是武器大师欸，迅龙爆了个绿铁剑妹子直接拉着仇恨就装备上了！】
【小鱼干：这个职业没几个人玩，太难了，百榜有几个武器大师来着？】
苏眠往上翻了翻，看到了最早那条消息里的ID月下无眠。
月下无眠，武器大师，1级。
她想起了半小时前来办包月卡的那个女生，拖着行李箱，黑色T恤马尾辫。苏眠给她推荐的就是二楼最里面那排，最右边角落的位置。
苏眠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跟旁边补位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我上去巡场一趟。”然后拎着巡查用的小本就往楼梯口走了。
上了二楼，还没走到最里面那排，她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平时这个区域冷清的犄角旮旯，现在过道里站了三四个人，有坐在附近位置上扭过身来看的，也有专门从别的区域跑过来的，全挤在最角落那个机位后面，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踮着脚尖伸脖子。
苏眠加快了脚步。
“让一下，让一下。”她从人群侧面挤了进去，虽然个子不算低了，但努力垫了垫脚尖才好歹算看到了屏幕。
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色学徒套装的角色，已经是5级了，正在和一只12级的精英迅龙纠缠。
不，不是纠缠，是碾压。准确地说，是一个脆皮剑士在教一只精英怪什么叫走位。
那个角色的移动轨迹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条弧线，左，右，前切半步，后撤一步，每一次位移的距离和方向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迅龙像一条被逗弄的猫，前扑后抓全落在空处，而每一次落空之后铁剑都会精准地切在它的侧腹。
苏眠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角色的脚下没有任何技能特效在闪，没有冲刺的拖影，没有翻滚的无敌帧，用的全是最基础的移动和普攻，外加右键格挡。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被这个人用出了一种行云流水的……不，用什么行云流水，苏眠盯着屏幕上那些近乎零失误的操作，脑子里只冒出来一个词：理所当然。
就好像那只迅龙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她的预判之内，每一个空隙都是她留给自己的。
苏眠慢慢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了操作者身上。
那个女生坐在椅子上，姿势懒散地半靠着椅背，左手手腕搭在桌沿上，只有手指在键盘上微动，右手握鼠标的力度看起来松极了。她的表情很平，眼皮都没怎么抬，嘴唇微抿，连呼吸节奏都没什么起伏。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在小声嘀咕。
“这真不是脚本？”
“脚本的走位哪有这么丝滑，你看她鼠标在动的……”
“三千多血的精英怪一点一点磨，有这耐心的人我反正做不到。”
苏眠没吭声，她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只精英迅龙终于倒地，爆出一地白色装备和材料。系统提示音叮当响了好几下，月下无眠的经验条往前跳了一大截。
6级了。
凌玥操控角色把地上的掉落物全部拾取，然后打开背包直接全选了所有白色装备，点了NPC出售。
苏眠站在人群后面又看了几分钟，直到凌玥拉着角色跑向下一只刷新出来的迅龙，开始新一轮的风筝。
她悄退出了人群，没有打扰对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眠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一小团聚集的人还没散，显示器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着那个女生纹丝不动的侧脸轮廓。
苏眠把小本本抱在胸前，咬了咬下嘴唇。
她心中突然涌现的不止有好奇，是那种看到一把还没开封的好刀时会有的直觉。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群聊，没有发言，只是把那个ID又默念了一遍。
月下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