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利娅这所学院，从建校那天起就没打算循规蹈矩——剑术和魔法，在这里从来不分家。整个卡利欧大陆的年轻人没有不向往的，我当然也不例外。说实话，在这儿我见过太多被称作“天才”的人了，可有趣的是……他们都管我叫天才。
没错，我就是今年的特邀生之一，维维安。
“接下来，有请魔法部新生代表——维维安，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礼堂高高的穹顶下回响，掌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我悄悄整了整礼服的领口，踩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目光和掌声，一步一步走向发言台。步子不紧不慢，姿态也端得从容——至少，表面上是的。
昨晚死记硬背下来的那篇稿子还老老实实待在脑子里，一字不差。无非是赞美学院历史悠久啦，承诺今后刻苦钻研啦，诸如此类。得体，周全，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可话又说回来了——
真就照着稿子念一遍？那也太不像个特邀生了吧。
我在发言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然后清了清嗓子，把那些漂亮的套话扔到一边，开口说：“接下来，我将和学院内的各位一同成长、共同进步——不仅如此，我还要把这座学院的魔法，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上去。”
话音刚落，台下便嗡嗡地炸开了锅。
“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来真的？”
“这也太敢说了吧——”
“啧，特邀生就是不一样，口气真够大的。”
那些细碎的议论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像夏天的蚊虫。我站在台前，倒也没恼。张扬吗？大概是有点。可我七岁那年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既然明明白白是你的，那就不必假装没有。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我抬起右手，朝着昏暗的大堂上空，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过后，数不清的蓝色光点从半空中悠悠地飘落下来，像是倒着下的一场雪。那些细碎的光芒落在台下每个人的发梢上、肩头上，也映进他们微微张大的瞳孔里。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忽然被什么更沉的东西给压住了——不是平息，是噎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无吟唱魔法。”
“真的假的？没听见她念咒啊——”
“不会是偷偷念了吧，嘴唇动没动？”
嘈杂的议论渐渐变成了压低了嗓子的震惊，震惊里还掺着掩饰不住的不可置信。就那么几秒钟的寂静过后，潮水般的掌声终于轰然而起，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我站在那场蓝莹莹的光雨里，嘴角弯了弯。
张扬？没错，我就是张扬。整个卡利欧大陆，能施展无吟唱魔法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我从七岁那年就学会了，还赢过了镇子上最有名的那位大魔法师。
十六岁。终于等来了我最想进的一座学院。
而现在，我就站在这里。
掌声还在礼堂里来回碰撞。我从发言台上走下来，礼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一路回到座位。四面八方黏在身上的视线还是那么多，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屁股刚挨着椅子，旁边就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维维安，刚刚那个……是你施展的魔法吧？”
米小桃，开学刚认识的临时室友，此刻正用一双亮得能当灯使的眼睛盯着我，语气里带着百分之两百的肯定。
我偏了偏头，故意没接住这话茬。
“这个嘛……谁知道呢，说不准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帮我加点儿氛围感？”
“诶？”米小桃眨了眨眼，那表情看起来居然真的在顺着这个可能性往下琢磨，“那这个人也太厉害了吧，连咒文都不用念，就能悄无声息地放出那么漂亮的魔法……好想认识一下呀。”
她脸上的敬佩一点不掺假，没有奉承，纯粹是觉得了不起。
我弯了弯嘴角，没再接话。有些东西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再说了，她夸的人，不还是我吗。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把我们俩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接下来，有请剑术部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话音还没落稳，掌声和欢呼声便轰然而起，比先前给我的那股还要热上几分，里头甚至还夹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尖叫。我旁边的米小桃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嘴微微张着，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见到活的了”。
“大家好，我是剑术部新生代表，尤利娅。”
一句简单得几乎说不上有任何修饰的自我介绍，却像往热油里泼了瓢水，整个礼堂瞬间炸开。掌声、欢呼、后排按捺不住的尖叫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尤利娅，今代剑圣，被世界选中的勇者。
传说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得到了世界的认同，能召唤出比历代勇者都要强大的圣剑。至于说到现在为止，她还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实实在在写在战绩簿上的功勋——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的故事早就在卡利欧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里长着腿跑开了，家喻户晓，根本不需要什么战绩来证明。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远远地打量着台上那个人。
铂金色的长发，站得笔直的脊背，还有那张脸——说实话，长成这副模样，居然拿去挥剑。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惜。
发言很快就走到了收尾。措辞诚恳，语气也稳，内容和我前面讲的那些大差不差，无非是努力啊进步啊之类得体的话。不过她的结尾没收在我那样的张扬上。
“今后如果有什么难题，请随时来找我帮忙。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请大家指出来。以上，就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
干净，利落，分寸感恰到好处。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想看一眼圣剑，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回绝了。不急不躁，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似的。
我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
不展示吗。
是不想，还是……不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收不住了。说实话，我忍不住好奇——这位被全世界挂在嘴边上的勇者大人，到底是货真价实的真金，还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出来、讲得天花乱坠的漂亮故事呢。
新生大会散场的时候，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站起来，秩序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毕竟这里是塞西利娅，连退场都有人不动声色地维持着体面。
走出礼堂大门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去好一截了。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贴着脸颊擦过去，我轻轻拉了拉礼服的领口。
米小桃整个人还飘在自己的世界里，走路都带着点蹦跶。
“刚刚那个居然是勇者大人本人耶……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简直像在做梦！维维安你说，待会儿去食堂，我们会不会再碰见她啊？”
她扭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花痴，眼睛亮闪闪的，跟装了灯似的。想想也是，她这种纯粹又直来直去的性子，碰上传说里的勇者，激动成这样再正常不过。
“说不准哦。”我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小桃，待会儿能帮我带几个饭团回宿舍吗？我现在想去图书馆看看。”
说真的，跟米小桃一块儿去食堂吃个饭也挺好——她这人活泼，待在一起不会无聊。可比起这个，一所顶尖学院的图书馆对我而言吸引力实在太大。开学第一天，藏书室里的书估计还没被人碰过几本，光是想想就让人坐不住。
“诶？不一起去吗？”米小桃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啧啧，特邀生就是不一样，开学第一天就直奔图书馆，也太好学了吧！”
“那就麻烦你啦。”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偶遇不到勇者大人了哦？真的没关系吗？”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头带上几分替我惋惜的味道。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我又不是花痴——再说了，那位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勇者，还不好说呢。这话我咽了回去，没讲出口。
“那就谢谢你啦小桃，祝你能和勇者偶遇。”
我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传来米小桃元气十足的“包在我身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去图书馆的路很安静，路灯把石板路面铺成一片暖黄色。我把手往口袋里一揣，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冒出刚才台上那个欠身回绝的身影。
这就是塞西利娅的图书馆吗？
我站在门前，仰起头打量了好一会儿——比预想的还要夸张。光是那扇大门就有两人多高，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里头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暖黄色的灯光安安静静地铺在走道上，像是把整个空间都浸在蜜里。说实话，我本来以为自己的心理预期已经拉得够高了，结果还是被现实毫不客气地比了下去。
“你就是新生代表，维维安吧。”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不是疑问，是认定。
我转过身。四个人站在那里。看身上的服饰，应该是学长学姐——打头的是个带法杖的女生，刚才开口的多半就是她。她身后立着三个男生，光看那体格就知道是剑术部那边的人，肩膀宽得能挡住一整扇门。
这阵仗，看着可不像是来打招呼的。
“学长学姐好，我是新生代表维维安。”我照旧规规矩矩欠了欠身，礼数做足，笑容也得体。
带法杖的女生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点儿弧度，但那弧度可谈不上友善。
“刚刚你的发言，挺狂的啊。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吧。”
啊，懂了。
原来名校也兴这一套——怎么说呢，倒也不算太意外。天才扎堆的地方，总会有人想踩着别人把自己的位置垫高那么一点儿。我没接她的话茬，反而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诶？有吗？我倒觉得还好呀——挺符合我天才人设的气势，您说呢？”
那女生的脸色在路灯底下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她身后的三个男生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像根快要断掉的弦。她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
“给我上。”
声音不大，但咬得格外死。与此同时她嘴里开始往外蹦咒文，音节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那三个男生的身形几乎是同一瞬间动了，脚步沉重，直直地朝我冲过来。
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右手始终揣在口袋里，指尖悄无声息地凝好了一小团魔力，像一颗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