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兹·罗伊德,请跟我们走一趟。”
机兵的言语庄重又冷峻,这明显不是一个请求。所有人的视线都对准了这位吧台前的沉默女子。
“唉…小子,三杯多少钱?”
老板的眼神在堵路的条子和面前的黎兹之间来回滚动着,“两百。”
黎兹将握杯的右手缓慢地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在场的警察瞬间就把枪举起对准了她。
“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以普遍理性来说,这样的气氛对一家酒吧来说非常不乐观。
“别慌--小子,就结个账。”
黎兹从兜里掏出了一些纸钞,将其慢慢抬起让身后的人们看了个清楚,随后淡定地将其放在吧台桌上。
对准她的枪口没有一丝要垂下的趋势。警察们也没有动过哪怕一步。
老板缓缓把手向纸钞伸去,“别动!”警察大声呵斥的声音立刻传来。
“好,好,好……怎么有三百?”
“还有窗户的钱,这次给我去找个不漏风的。”
黎兹的身影迅速向左倾斜,左腿的合成肌肉猛地发力一蹬地板,整个人立刻向那扇半开的窗户冲去。酒吧里所有的视线与枪口一起转向那扇害得气氛尴尬的窗户,却只能看见窗外撒满一地的碎玻璃和街上人诧异的目光。
机兵警察们一言不发,迅速朝门外冲去,顿时整条街警笛大作;紧随其后的是诧异的酒客们,酒吧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
“还是那么我行我素……”老板走出吧台弯腰捡起被黎兹掀起的风吹落的三张纸钞。
他发现其中一张纸钞的一角沾着一些深色的污渍,散发着不太令人安心的感觉。
“祝你好运,老伙计。”他望着报废的那扇窗户,沉默许久。
“唉……”黎兹从发丝之间里揪出一颗细小的碎玻璃,随手甩进身旁的水沟。背靠在比希提尔水利局曾经非常青睐的大型下水道的入口,黎兹此刻庆幸自己有随时关闭嗅觉的权利,正如酒吧老板所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地方是肉做的,而不是肉的地方被她慷慨的前任老板加上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功能。
有那么一瞬间,黎兹习惯性的伸出左手准备在她的视网膜上投影些什么东西来查查互联网,不过有种直觉教她立刻抽回了手。
“我真是喝昏头了…”
按理来说,但凡联网功能正常运行,黎兹一旦点开任何网页都约等于自寻死路;但是,对一台辉光科技有限公司麾下的机兵(而且是头牌门面机兵)来说最重要的网络核心此刻居然安静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把黎兹的行踪透露给任何人。至少网络监察局的先生们可以保证,害得警官们扑空的那个线索绝不是黎兹女士自己的通讯芯片发出的。
因为但凡她身上任何一个能联网的部件还能正常运行,她在走出辉光机库之前就会被拷回去。
对此黎兹同样毫无头绪,只能当做是起床伸懒腰的时候扭到脑子了。
“我得找台电视。”可惜下水道里不太可能有能用的电视。
洞口外的世界愈发安静,在花了个把小时甩开辉光的眼线,又在洞口坐了二十分钟之后,坐在员工通道前的黎兹差不多开始相信这条下水道的安全性了。
昨天还躺在辉光的机库里,再怎么说也是软垫质感的靠背,合身的手套脚扣,单人专享的遮光收纳仓,一天过去,现在只有躺水泥地睡觉的份了,■的,有点怀念我那张破床了……
话虽如此,黎兹虽然相当恍惚,倒完全不沮丧,毕竟水泥地上的她有自己做梦的权利。
一个成熟独立的比希提尔人在发现自己连不上网之后,又习惯性的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纸盒,然后右手往后背伸去,肩膀上的义体元件心有灵犀的褪开皮肤表壳,浮现一道开口,从中延伸出一个握柄。
黎兹抓住握柄,将手腕一斜猛地向外一抽,一把其他部位通体黝黑,刃口又闪着夺目青光的刀刃从肩膀上的开口中迅速飞了出来,带出些许火星。刀身部分带着奇异的纹路,但闪着光的那一半刀身并非金属,而是凝聚成型的能量。
这是黎兹最爱的那把热能武士刀,在自己还是一个基本有手有脚的人类时,这把刀就跟着她了。现在黎兹自己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算得上是人类时,这把刀依然默默地陪着她。
从纸盒里掏出一根纸烟叼在嘴里,娴熟地用滚烫的刀尖轻轻抵住,重新打开被关停的嗅觉,仿生义体肺的隔膜迅速吸入一口以免被雨后下水道的气味呛死,几分钟的吞云吐雾利落的开始了。
“居然没湿。”久违的口感与迸发的思绪汇聚成一句算不上赞美的感慨。黎兹把刀按回后背,仔细听着模块式刀刃在自己背后一块一块压缩起来的声音。这不禁让她回想起自己被辉光骗走躯体之前的生活,那时她的背后除了这块入体式刀鞘没有别的什么机械,如今却成了一台除了脑子以外不知道还剩下什么的机兵,可能其实连脑子也不剩下多少了,她想。
黎兹开始回忆自己这场离奇的“起床”:自己似乎做了个梦,但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自己还记得的上一个场景还是重伤那段时间的事,几个白大褂带着一份承诺书给自己签,口口声声说能救自己的命,还能变得比以前更强,更能服务人民叭啦叭啦……但我只关心活命的事情,所以还是用还剩下的左手签了字。然后没多久,他们把我推进手术室,现在想来是实验室吧,往我脸上带呼吸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一睁眼,自己已经好端端的躺在收纳仓里了,面前的等身玻璃罩刻着辉光科技的标志,看了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挥出左拳一拳把这个标志连着玻璃一起打爆,再猛地一起身,伸手扯断后脑勺上连着的数据线,强烈又瞬时的神经痛成功让自己打起了精神。
然后,低头望向自己的两只熟悉又陌生的手,那手指不是自己的,却属于自己。
黎兹猛地一惊,面前的是下水道的混凝土墙,和左手手背上新落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