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打了个嗝,然后慢慢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法特。
“来了啊。坐。”
“米主任,今天的专业课学什么?”
“今天。”米歇尔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坐直,在桌上翻找了一阵,从一堆空酒瓶和发黄乐谱的夹缝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吟游诗人入门战歌教程。
他把册子扔给法特,翻开第一页,用手指戳了戳上面第一首歌名。
“看见这首清醒之歌没有,这是吟游诗人最简单的入门曲目。作用是驱散低级眩晕和轻微迷惑,你要是连这首都学不会,就不用指望学后面的了。”
“清醒之歌?”法特把手指放在琴弦上,然后抬头看米歇尔:“标准旋律是什么?”
“教材上有自己看。”米歇尔指了指那本教材,然后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法特低头翻开册子。
第一页上印着一段简短的乐谱,下面配了几行注释。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开始照着乐谱拨弦。
第一个音弹出来,教材上写的是中音,但琴弦发出的声音比中音低了整整一个半音。
第二个音应该是升调,法特弹成了降调。
到了第三个音,他已经完全忘了乐谱上写的是什么,干脆在琴弦上瞎按了一下。
琴弦立刻发出了一声介于猫叫和门轴生锈之间的奇怪声音。
米歇尔含在嘴里的那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停,停停停。”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用一种审视珍稀魔兽的表情盯着法特。
“你刚才弹的是清醒之歌?”
“教材上是这么写的。”法特肯定的点了点头。
“教材上写的跟你弹的有关系吗?”米歇尔翻了个白眼儿走到法特面前,弯下腰看了看他按弦的手指。
“你手指放的位置全不对,弹这个音时你的手应该放在第一弦第二品,而不是第一弦第三品。你手比教材多挪了半寸。”
法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教材上的乐谱图示。
他明明照着图示按的,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偏差呢?
“再弹一遍。”米歇尔灌了一口酒说道。
法特重新摆好手指,这次特意比刚才往左挪了半寸。
深吸一口气,拨弦。
琴弦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尖细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米歇尔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惊叹的无奈。
艾琳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了一行字。
“观察对象疑似存在基础音乐素养缺失。”
米歇尔见法特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只好叹息一声道:“你爹当年弹清醒之歌的时候,第一个音就能让人清醒到三天睡不着觉。”
“你弹的这个版本,要是让隔壁战士系听见了,估计全都得去厕所。”
他话音刚落,琴身上那道裂缝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法特感觉到琴弦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顺着琴弦往外扩散。
他刚才弹错的几个音符在空气中残留下来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残留在空气里的错音忽然自己打了个旋。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拧了一把,然后以一种法特完全无法理解的频率重新扩散出去。
穿过吟游诗人系那扇破门的门缝,飘向了门外战士系的训练场。
“潘朵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有。”潘朵拉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想把刚才那个小动作尽快翻篇。
“本女神只是稍微修正了一下你弹错的那几个音,不是帮你作弊,是纠正。纠正和作弊是两回事。”
“纠正之后的效果是什么?”
“额,可能是让人特别想上厕所。”
法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教学楼外就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训练用的兵器扔在地上。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互相叫骂。
“谁他妈踩我脚!”
“别挡路!”
“厕所!厕所!”
战士系训练场的大门被猛的撞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肌肉男争先恐后地挤出门框。
在走廊里挤成一团,朝最近的厕所狂奔而去。
米歇尔愣了片刻,然后他转向法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欣赏和某种微妙的骄傲。
他把手放在法特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你刚才那个变异效果,是你爹当年也没做到过的。他把清醒之歌弹成了让人掏钱的战歌,你把清醒之歌弹成了,怎么说呢,大规模清空肠道的生化武器。从战术意义上讲,你这个比他那个更实用。”
“这算夸奖吗?”法特苦笑一声道。
“算,当然算了,你想想如果双方都在打仗的时候,你一首战歌忽然让对面集体拉肚子,场上的局势是不是一下子就逆转了?”米歇尔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
法特一想,哎?这话有点儿道理啊。
刚想得意一下,忽然只听走廊里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那是战士系导师的声音。
法特记得这个声音,前几天他被巨魔追进招生大会时,这个声音正在面试场上对着考生喊下一个。
现在这个声音正用一种比面试时高八度的音量怒吼:“谁干的?是谁在我的训练场外面放这种下三滥的战歌?”
脚步声越来越近。
米歇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欣赏变成了警觉。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门被战士系导师一把推开。
那个壮汉的肌肉把短袖撑得像要炸开,汗水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喘着粗气,用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走廊的方向。
“米歇尔!你们系那个新生刚才弹的什么玩意儿?你知不知道这会儿工夫训练场上少了一半人?”
“艺术的事,怎么能叫事故?”米歇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他整个人往门框里一站,把战士系导师的目光和法特隔开。
“我的学生在练习入门曲目,只是效果出现了一些不可复现的良性变异。你们系的学生身体反应比较大,那说明他们的肠胃对音乐敏感,我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种天赋。”
战士系导师盯着米歇尔看了大概三秒钟,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酝酿更激烈的措辞,但每一次都咽了回去。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行压制的音量说道:“让你那个学生离我的训练场远一点。下次再出这种事,我直接去找院长。”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靴子在走廊里跺出沉重的回响。
米歇尔关上门,转过身来,对法特比了个大拇指。
法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
艾琳推了推眼镜,冷静的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潘朵拉在他怀里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哼了一声。
“本女神说了,你弹错的那些音还在,本女神只是把它们重新排列了一下而已。”
“所以那些人的肠道确实是被艺术清空的?”法特低头对着琴笑道。
“只是搞艺术的不是我,是你对不对?”
“哼。本女神是你的守护女神,共享一点技术成果是应该的。这叫团队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