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钟敲过下午三点时，法特已经在《魔法史纲要》的同一页上停留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是他不想翻页。
是每次他试图把目光从那一页上移开，艾琳就会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一张新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张都标注着页码、段落和需要重点记忆的概念。
法特面前的桌面上已经贴了七张便签，颜色从浅黄到橙色不等，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一支正在包围他最后一点自由时间的军队。
“法特同学，第二章第三节的内容你已经看了四十分钟。根据正常阅读速度，这一节的建议用时是十五分钟。你是否遇到了理解上的困难？”
艾琳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笔记本摊开在左手边，右手握着钢笔。
她的银发在图书馆的暖黄色魔法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但她的语气依然像是在审阅一份战斗力评估报告。
“没有。我只是在……深入理解。”法特把目光重新钉回书页上。
“深入理解不需要在同一行字上来回扫十四遍。”
法特决定不反驳。
他把便签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给自己腾出一块能看到桌面木纹的空间。
桌子的另一边，潘朵拉盘腿坐在椅子上。她今天实体化的状态比前几天稳定了不少？
黑色的哥特式裙摆在椅面上铺开，发尾垂到腰际。
她没有看书，没有记笔记，只是托着腮，紫色的眼睛在法特和艾琳之间来回扫着，嘴角挂着一个法特非常熟悉的弧度。
“监视者小姐。”潘朵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慵懒的上扬？
“你对他这么好，是不是有点超出职责范围了？”
艾琳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为观察对象提供必要的学业支持，属于观察工作的合理延伸。期中考试的成绩将直接影响观察对象在学院的学术地位，而学术地位的变化属于长期观察的评估维度。”
她把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用一种给调查报告定稿的语气继续说道：“这是必要的学业支持。”
“学业支持包括帮他贴便签、给他划重点、监督他看书看到第几行？”
潘朵拉托着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本女神活了上千年，没见过哪个观察员连观察对象读哪一行都要管的。”
“潘朵拉，你今天话好多。”法特从书页后面抬起头。
“本女神只是在进行合理的质疑。你觉得她对你这么好，是不是有点？”
“你是不是饿了？”
潘朵拉张了张嘴，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手伸向桌角那个小碟子。
法特从食堂带过来的几块饼干，本来是打算在补习间隙补充体力的。
潘朵拉的手指刚碰到饼干边缘，艾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根据食堂今日供应的饼干成分表，单块饼干的热量约为八十大卡。你过去一小时内已经消耗了四块。建议控制摄入量。”
潘朵拉的手停在半空中。
“本女神的能量消耗方式和你们不同。本女神是灵体，吃饼干补的是神力。”
“你现在的实体化状态已经持续了两小时十四分钟，比上周平均时长提升了约百分之一百三十。这个提升与饼干无关，与你最近几天的神力恢复周期有关。饼干只是你用来满足口腹之欲的借口。”
潘朵拉盯着艾琳看了两秒，然后以比刚才快一倍的速度把饼干塞进嘴里。
她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紫色的眼睛在咀嚼的过程中一直盯着艾琳的脸，像是在说本女神就要吃你能拿我怎么样。
艾琳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法特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字大概是在记录异常物品A今日的违规进食次数。
但她的笔迹比平时轻了一点，纸面上的划痕没那么深。
法特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假装继续看书。但他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他在用余光观察。
潘朵拉吃完饼干之后没有继续翻艾琳的旧账，而是托着腮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拼接在一起的彩色光斑。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忽明忽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法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击，而是一种跟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旋律在打节拍的节奏。
然后他注意到艾琳。艾琳的笔停了。她正低着头看笔记本，但法特能看到她的笔尖没有在纸上移动。
她只是在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记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审阅一份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档案。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但她今天已经推了四次眼镜，这是第五次。
法特知道，她推眼镜的频率跟心情有关。第一次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值得记录的东西。
第二次是确认。
第三次是犹豫。
第四次和第五次通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没注意到的一种习惯。
她忽然抬起头。
法特来不及移开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撞在一起，隔着那摞便签和摊开的教材，隔着那些被画了红线的魔法史年份和战役名称。
艾琳的银灰色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把目光重新钉回笔记本上。
法特也低下了头，翻了一页书。
书页翻过去的声音很响，响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一页他根本没看到第几行，翻过去之后连页码都记不住。
潘朵拉托着腮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紫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重新在脸颊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墨水的味道。图书馆外面隐约传来战士系训练场上的吆喝声。
但在这个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裹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潘朵拉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节拍。
艾琳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法特翻过的那一页书再也没有被翻回来。
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但法特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页被他翻过去之后，就再也翻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