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餐高峰期，法特坐在角落那张已经变成他们固定位置的桌子前。
左边是潘朵拉。
她今天实体化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整个人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半透明状态。
而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
黑色的哥特式裙摆在椅子边缘垂下来，发尾扫过桌面，她正用一种审视俘虏的表情打量着自己餐盘里的菜色。
右边是艾琳。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勺子放在餐盘左边，笔记本放在餐盘右边，然后推了推眼镜。
开始用那种测量实验试剂含量的目光扫视法特的餐盘。
法特坐在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份标准的午餐套餐。
煎肉、面包、几片菜叶，还有一小堆切成块的胡萝卜。
胡萝卜是食堂今天的配菜，橙黄色的，在餐盘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被刻意安排的营养陷阱。
但是法特讨厌胡萝卜。
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但潘朵拉已经跟他吃了两个星期的饭，艾琳已经观察了他两个星期的进食行为。
他隐约觉得，这两个人可能都知道。
“契约者。”潘朵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用餐叉的尖端戳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胡萝卜，举到眼前看了看。
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
然后她转过头看法特，嘴角勾起一个法特非常熟悉的弧度。
“帮本女神解决掉。这是命令。”
那块胡萝卜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落在法特的餐盘里。
法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右边的艾琳也放下了勺子。
她推了推眼镜，银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法特餐盘里那片被菜叶盖住的角落。
她的胡萝卜还原封不动地码在餐盘边缘，每一块都保持着刚打出来时的排列顺序，像是某种被标了编号的证物。
“观察对象今日蔬菜摄入量低于骑士团建议标准。胡萝卜富含β-胡萝卜素，对维持夜间视力有重要作用。根据你上周的训练记录，你在光线不足环境下的反应速度比正常光照环境慢约零点三秒。”
她用叉子把自己盘子里的胡萝卜一块一块地夹到法特餐盘里。
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块都稳稳地落在前一块的旁边，很快就在法特的餐盘中央铺开了一层整整齐齐的橙色方阵。
法特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潘朵拉扔过来的那块胡萝卜歪歪斜斜地躺在煎肉旁边，艾琳码上去的那一堆则像一座正在不断增高的微型堡垒。
加上他自己原本就有的那几块，现在他的餐盘里有三份胡萝卜，堆成了一座橙色的小山。
“我。”
“契约者，你不会想拒绝吧？”潘朵拉托着腮，用一种你敢拒绝试试的表情看着他。
“本女神把胡萝卜让给你，是对你的信任。换作几百年前，想替本女神吃贡品的人能从神殿排到深渊裂隙。”
“贡品是指你自己不吃的东西？”
“贡品的定义由本女神决定。今天是胡萝卜。”
“法特同学。”艾琳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语气依然是那种宣读实验数据的平稳调子。
但她的叉子还悬在法特餐盘上方，上面戳着最后一块胡萝卜。
“均衡营养是维持战斗力的基础。你的战歌已经在跑调了，如果身体还跟不上。”
“我的战歌跑调跟身体没关系！”
“待查。”
法特看着那座胡萝卜山，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被巨魔追着跑出部落领地的夜晚。
他当时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难应付的处境。
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诅咒巨魔，领头的身高两米开外，单手拎着一柄战斧，吼声震得树上的鸟全飞了。
他跑了整整四年，从部落领地跑到辉耀城，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被支配的命运。
现在他坐在食堂里，左边一个厄运女神，右边一个圣骑士观察员。
两个人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把自己不吃的胡萝卜往他盘子里堆。
他逃了四年，最后还是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被巨魔追，至少还能跑。
“你还没吃。”潘朵拉用叉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本女神的命令是有时效性的。”
“观察对象的进食速度下降，建议立即开始。”艾琳推了推眼镜。
法特拿起叉子，叉起最上面那块胡萝卜，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嚼胡萝卜的时候两边的两个人都在看他。
潘朵拉托着腮，嘴角翘着一个满意的弧度，像是在验收契约者执行命令的效率。
艾琳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法特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字大概是在记录他此次摄入胡萝卜的速度和咀嚼频率。
“哼。这才像话。”潘朵拉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煎肉叉起来，放在法特盘子里。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扔一件自己不想要的赠品。
但法特注意到，她扔过来的那块煎肉是她盘子里最大的一块。
“你刚才还说胡萝卜是贡品。”
“贡品种类变更。现在是肉。本女神今天不想吃肉。”
“你昨天一个人吃了三块。”
“那是昨天。本女神的食欲受月亮周期影响。今天是胡萝卜日。”
法特低头看着那块煎肉，又看了看左边那个正用叉子戳空气的女神。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把煎肉塞进嘴里。
艾琳推了推眼镜，把笔帽合上。
“观察对象今日的膳食结构经调整后达到建议标准。胡萝卜摄入量较日常平均值提升约百分之三百。建议以后继续采用多方协作的进食模式。”
多方协作。
法特咀嚼着嘴里最后一块胡萝卜，觉得这个词大概可以翻译成“两个人同时往他盘子里堆自己不吃的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胡萝卜咽下去，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肚子很撑，盘子里那座橙色的小山已经被他夷为平地。
他觉得自己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再缺维生素了。
“契约者。”
“嗯？”
潘朵拉托着腮，紫色的眼睛斜斜地看着他。
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弧度，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法特分辨不出的什么。
“下次别什么都答应。那个书呆子给你胡萝卜你就吃，本女神给你的你也吃。你有没有原则？”
“你刚才说我不吃就是不执行命令。”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本女神觉得你需要学会拒绝别人。”
法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他没有反驳。
只是拿起叉子，从自己盘子里已经所剩无几的菜叶里叉起一片，放到潘朵拉盘子里。
“你也吃点菜。”
潘朵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片突然出现的菜叶，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她把头扭向一边，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哼。多管闲事。”
但她没有把菜叶扔回来。她用叉子戳了那片菜叶两下。
然后以一种极小的动作把它塞进了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消化一个她不习惯接受的事实。
艾琳推了推眼镜。
“潘朵拉今日蔬菜摄入量较日常平均值提升约百分之百。建议持续观察。”
潘朵拉没有反驳。
她还在嚼那片菜叶，头依然扭向一边，但法特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并没有完全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