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进了门先把那个银灰色的硬盘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陆雪凝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沙发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拿起硬盘,只是看着它安静地搁在浅色的木质桌面上,像在看一件被放置了很久终于归位的东西。
“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去公司?”林栀在她对面坐下来。
陆雪凝伸出手把硬盘拿过来握在掌心里,指尖在银灰色的外壳边缘慢慢摸了一圈:“明天早上。开盘之前开临时董事会。”她顿了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林栀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暮色正从浅蓝过渡成灰紫,最后一缕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看着陆雪凝握硬盘的姿势——手指拢在金属壳面上,拇指搭在边缘轻轻压着,像是在确认这个实物真实地存在。
“好。”她说。
那一晚她们没有多说什么话。陆雪凝把硬盘收进主卧书桌的抽屉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盒蜜瓜,一盒放在林栀面前,一盒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个人在沙发上各自用叉子戳着果肉慢慢吃完了一整盒,电视没有开,窗外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夜幕里亮成了一整片碎金的网。
林栀吃完最后一块蜜瓜之后转头看了一眼陆雪凝,她把空盒放在茶几边角,手指搭在盒子边缘没收回来。
“你紧张?”林栀问。
陆雪凝的手指在盒边上停了一下:“有一点。等明天天亮之后这件事翻过去了,后面就简单了。”她偏过头来看着林栀的方向,“你说会留下来,我明天拿这件事当第一张凭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她们从公寓出发。陆雪凝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一些,整个人比昨天在郊外厂房门口那个低头吻眉心的人多了几分棱角。
林栀坐在副驾上看着她握方向盘的侧脸,在清晨的光线下像被一层透明的硬壳裹着。
车子停在陆氏集团办公楼的地下车库,她们坐电梯上楼。陆雪凝在电梯里按了十八层的按钮,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林栀垂在身侧的手。
“进了会议室之后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我说的东西你听着,如果有人问你话你就回,没人问你就站着。”
林栀点了点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已经开了半扇,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动静。
陆雪凝走进去的时候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陆景行坐在长桌中段偏左侧的位置,面前摊着一部手机和半杯没喝过的水。
他看到陆雪凝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顺着她的侧后方落到林栀身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
陆雪凝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来,林栀站在她身后的位置没有入座。陆雪凝从公文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平,然后抬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平平地开口:
“各位今天来得早,我先说一件事。关于下季度主力项目的供应链前置安排,我提议由董事会合规小组介入核查是否存在外部泄密风险。”
会议桌两侧有人抬头互相看了一眼。陆景行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没有声音。
陆雪凝把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我这边有一份上周从外部渠道获取的资金记录,涉及的第三方包括陆氏前三年间使用的三家离岸壳公司账户、一个代号K的中间人、以及我叔叔名下的代持机构。记录显示过去十二个月内有五笔共计六十二万的资金经壳公司转出汇入该中间人账户,时间节点与陆氏某项内部数据被窃取的时间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翻动文件纸张的声响,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忍住了。
陆景行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发出一声清亮的响,他看着陆雪凝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嘴角原本保持的弧度收平了一些。
“雪凝,你是说这些记录指向我?”
“我不说指向谁。”陆雪凝把那个银灰色的硬盘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具体是谁的名字,记录上每一行都有。各位自己看。”
她把硬盘递给左手边负责会议记录的行政主管,那个人接过去之后插上电脑点开了文件。
会议桌两侧的人陆续凑过去看屏幕上的内容,座椅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和低声的交谈在室内轻轻流动了五六分钟。
陆景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的视线穿过会议桌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又移到陆雪凝的脸上,又移到林栀站着的位置。
林栀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了一拍,那一眼跟之前公寓门口和晚餐时都不一样——不再是试探,更像确认。像在说“原来如此”。
行政主管合上电脑的时候朝陆雪凝点了点头。陆景行也在那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碰那台电脑,也没有再喝水。
他站起来之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然后看着陆雪凝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雪凝,你查到了就查到了。我不多说了。股权转让书我签完字会让人送过来。”
他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走到林栀旁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侧过头极短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皮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会议室里留下来的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有人站起来确认董事会后续流程,有人打电话通知法务部过来处理文件。
林栀站在陆雪凝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从会议室主位看过去肩背挺得很直,脖颈到肩膀的线条紧绷着,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个银灰色硬盘拿回来收进了公文袋里。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陆雪凝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按了一下下行键,然后偏过头看着林栀。
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起伏,但林栀注意到她拿公文袋的那只手捏着提手绳的尾端,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次。
电梯门开了。她们进去之后门合拢的瞬间林栀伸手握住了陆雪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贴进去的时候陆雪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把林栀的掌心包了进去。两个人站在电梯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电梯门走过大厅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停车场的时候,陆雪凝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低了两度:“我刚才走出来的那几步腿有点软。”
林栀侧头看着她。在午前明亮的日光下陆雪凝的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浅了,但那层白没有让她显得脆弱,反而更像是某种高强度维持之后慢慢泄下来的余震。
林栀没有说“你刚才做得很好”或者“结束了”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陆雪凝的手握住带着她走完从电梯到停车场之间那段路,坐进车里之后她先伸手替陆雪凝系了安全带,卡扣咔嗒合上之后她退回去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那片天空,日光落在引擎盖上折起一小片晃眼的亮斑。
陆雪凝发动了车子。她没有立刻挂挡,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面,过了大概十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上次说不会走。我今天拿着那个硬盘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想的是这句话。”
林栀侧过头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她刚才在电梯里握过的温度,在空调启动前的车里那段短暂的沉默里慢慢恢复着正常的血色的温度。
“我记着这句话,”陆雪凝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栀把右手覆在陆雪凝搭在换挡杆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掌心贴着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对方的指节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
“我不走。”林栀说,“你把文件处理完了,董事会交接完之后回家里来。我煮面等你。”
陆雪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挂挡松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日光从挡风玻璃倾洒进来把两个人的肩膀都铺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林栀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在换挡的时候被带着轻轻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落回原位。
“橘神,”林栀在心里轻声说,“好感度多少了。”
“八十九。”橘神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从她走进会议室到走出来再到现在,一路上每一段都在慢慢涨。”
林栀把手背上的温度感觉着握紧了一点,然后松开。车子驶过一段环城路,前方的天际线铺展成一大片被阳光照亮的楼宇轮廓,陆雪凝在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跟她们第一天在公寓客厅里交换的那道视线已经完全不同了。
“下一次你做饭,”陆雪凝说,“还是西红柿炒蛋也行。”
“换别的。”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林栀想了想,看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笑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汇入前方车流。城市的午前阳光铺满了整条路面,把挡风玻璃前的视野照成一片明亮开阔的浅金色。
陆雪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顺手把仪表盘上那把银灰色的门禁卡拿起来放回林栀的外套口袋里。
那一卡放进她口袋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口袋外沿停了一秒,像在隔着布料确认那张卡片确实落了位。
林栀在副驾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嘴角弯起的弧度慢慢浮上来没有压回去。
她没有回头去看陆雪凝,但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隔着中央扶手台伸过去轻轻搭在陆雪凝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的手腕内侧。
那截皮肤温热的,在她掌心下面平稳地跳着一道规律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