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极淡的灰蓝色,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种将亮未亮的静谧里。
她发现自己躺在陆雪凝的床上,被子裹到肩膀的位置,身边有一片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背侧。
她想了一下昨晚是怎么从沙发挪到这里的——大概是她靠着沙发睡着之后被谁半拖半抱过来的,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里有一双手绕过她的腰和一段带着困意的、低沉的说“你睡这里”的声音。
她慢慢翻了个身。陆雪凝面朝她的方向侧躺着,手搭在她刚才躺过的枕头上,呼吸又浅又匀。
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房间里,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线。陆雪凝的睫毛上落着那道光的末梢,泛着细碎的金色。
林栀看着她没有动。她看了那道落在她睫毛上的光,看了她散在枕头上的发尾,看了她搭在枕头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陆雪凝的脸颊。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皮肤上残留着睡眠时捂出来的温度,微暖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绸缎。
陆雪凝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嘴唇先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然后她把脸往林栀掌心里蹭了蹭,像猫确认气味。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刚醒的哑。
“天刚亮。”
陆雪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又闭回去了。她伸手摸到林栀搭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握住手腕把它拉下来,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一下内侧的皮肤。
那个吻贴着腕动脉的位置,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的脉搏被那道温热的触感轻轻压了一下。
“你醒得好早。”陆雪凝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睡衣的布料,“我还没醒。”
林栀感觉到掌心里传来的心跳,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手心。她把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个节奏记住。
“你可以继续睡,”林栀说,“我不动。”
陆雪凝没有继续睡。她把眼睛完全睁开了,视线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很多,瞳孔里映着林栀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百叶窗缝隙里的那道金线从被面慢慢爬到了枕头上,落在两人之间的那一片空隙里。
“林栀,”陆雪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你说周末的时候让我解那颗扣子。今天是周末了。”
林栀看着她的眼睛。晨光里她的瞳色比平时浅,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她感觉到陆雪凝的手指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睡衣的最上面那颗纽扣上。指尖贴着那粒圆形的塑料扣子慢慢转了半圈,没有按下去,只是搁在那里。
“你今天想解吗。”林栀问。
陆雪凝的手指从纽扣上滑到她的领口边缘,指尖沿着衣襟的缝线慢慢划了一道线:“想。但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林栀等着。
陆雪凝把视线从纽扣移上来落在她脸上:“你之前说过,你有一天可能走。你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走,也没说走了之后还回不回来。我猜你不会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林栀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着陆雪凝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金边的轮廓,从眉心到鼻尖到嘴唇,每一寸都被那道倾斜的光温柔地描了一遍。
“但你还在这里,”陆雪凝继续说,“你今天还在这里。所以我解扣子的时候是给今天的你解的。”她把搭在林栀领口上的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睡衣的第一粒纽扣上,“你今天在这里,你手伸过来就可以碰到我。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林栀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贴着那粒纽扣下面的布料,陆雪凝的体温从薄薄的棉布下面透出来。她看着那双在晨光里亮得几乎有些通透的眼睛,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然后手指动了,轻轻旋开了那颗纽扣。第一颗,第二颗。陆雪凝的睡衣前襟松开来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肩膀圆润的弧度,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斜着照进去,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铺了一层细细的金色。
第三颗解开的时候陆雪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林栀手指搭在第三颗纽扣上的位置,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我自己来。这样你走的时候,手上不会空着。”
她把林栀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放在被面上,然后自己抬手解开了剩下的那颗。
棉布从肩头滑落下来的时候她微微前倾,让自己没有遮挡的上半身贴进了林栀的怀里。皮肤贴着皮肤的那一瞬间林栀感觉自己的眼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拢住陆雪凝裸露的肩头,手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抚过去,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骨骼的形状和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百叶窗漏进来的金线在两人之间被体温和布料的交叠切割成无数碎细的光斑。
陆雪凝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往上走,到喉结旁边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几乎是贴着皮肤传进林栀的体内: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但如果你走到半路想起什么,记得回来看看。冰箱第二层那个位置,我会一直放着东西在那里。”
林栀的手指收紧了。她感觉到陆雪凝仰起脸来看她,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我记着,”林栀说,“我记得冰箱第二层。”
话音刚落,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那道熟悉的白光。这一次来得比上次慢了半拍,像是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林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陆雪凝在白光里眨了眨眼,她的表情没有被惊愕覆盖——更多的是那种“果然”的平静,像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
白光吞没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林栀在被抽离前的最后一瞬把陆雪凝抱紧了一拍,嘴唇贴上她的发顶,把那句话用无声的触碰印了进去。
然后白光彻底漫上来,所有颜色、温度、触感和晨光里那片金线都从感官的边缘一层一层剥离了。
她仰面倒进粉白色的虚空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第一次不同。她没有蜷起来,没有把脸埋进光团里。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虚空的天花板,嘴唇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掌心里还残留着陆雪凝肩头的体温。
“橘神,”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好感度多少了。”
“九十八。”橘神的声音很轻,像不想吵到谁,“最后一格是在她说完冰箱第二层那句话之后跳的。”
林栀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坐起来,用掌心把脸搓了一遍,放下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湿。
“那个蜜瓜,”她说,“她以后会一直放着的,对吧。”
橘神沉默了片刻:“按照这个性格推演 会。”
林栀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视线落在前方那片粉白的空处。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第三卷叫什么,我来之前你说是古风的那本。”
橘神翻开那本烫金封面的书,纸页哗哗响过几轮停在新的扉页上。
画面里是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墙面上攀着枯藤,墙头压着积雪。穿过宫墙望进去是一座空旷的宫殿,殿中站着一道纤长的身影。
凤袍加身,金冠垂珠,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旧暖玉。那个人物侧脸对着画面外部,视线微微偏过来,垂着的眼帘下面藏着一片沉静的暗色。
林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第三卷,”橘神的声音在虚空里慢慢铺开,“《凤归朝》。大周皇后,萧若微。你穿过去的身份是礼部尚书之女沈云昭,奉父亲之命入宫侍奉皇后左右,实则被淑妃收买准备陷害中宫。你穿过去的时间点——她正在看一碗药,那碗药马上就要端到皇后手上了。”
林栀站起来把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捋平了。她在光门前面停了一步,侧过头问了最后一句话:“我是对的吗?”
橘神的声音变得极轻:“没有你,她们不会这么幸福。”
林栀点了点头。她伸手推开那扇新的光门,门内翻涌着古旧的、带着檀香和积雪气息的冷风。她迈进去之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粉白色的虚空,然后踏进了第三道门。
白光第二次吞没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