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踩进光门的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先是鼻尖闻到了一股气味。檀香混着沉水,厚重地压下来,像一整座宫殿的呼吸都铺在她脸前。
然后是小腿被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硌住了,她低头一看,自己正双膝跪在刻着缠枝莲纹的金砖地面上。裙摆是藕荷色的锦缎,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指尖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跪姿,一道声音就从右前方贴过来,又急又细:“沈小姐,皇后马上就要回宫了,您要是再不送过去,奴婢没法交代。”
林栀偏过头看了一眼。一个穿青灰色宫装的年轻宫女跪在她半步之外的位置,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碗中汤色暗沉,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那宫女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焦灼,目光在她脸上和药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林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她接收了原主沈云昭留在身体里的残存信息:礼部尚书之女,奉父命入宫陪伴皇后调理身子,实际上被淑妃收买,往皇后安神汤里掺了致人神志错乱的药物。
淑妃的计策是在皇后服药后当众发作于琼枝宴上闹出丑闻,以此向皇帝证明凤仪宫不配中宫之位。而眼前这一碗药,就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伸手碰了一下碗壁。温热的,隔着青瓷的釉面传过来的温度刚好是入口不烫嘴的程度。她凑近碗沿轻轻嗅了一下,安神汤惯有的甘苦气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辛涩,像某种草根捣碎后残余的生辣味。
“沈小姐,您再不送——”那宫女又要催。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拉长声调的唱喏:“皇后娘娘回宫——”
林栀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端起了那只药碗,动作稳当,藕荷色的袖口垂下来遮住半截手背。
从偏殿通往后殿的甬道不长,她走过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道正从外面走进来的身影。
凤袍。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云霞金凤和缠枝牡丹,在殿内烛火的光线下流转着沉润的微光。
那道身影比林栀预想的高挑一些,肩背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被深宫规矩打磨多年的节奏上。
她身后跟着两个掌事宫女和一个托着拂尘的内侍,一行人走进来时整间偏殿的空气都跟着重了一层。
萧若微。
林栀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那张脸比沈清澜更冷,比陆雪凝更沉。
沈清澜的冷是湖面的薄雾,陆雪凝的冷是覆着白霜的铁,而萧若微的冷是一座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像——沉默、坚硬、被水藻和砂砾覆盖过很多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质地了。
她的眉骨高而平,眉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颜色极深,瞳孔边缘几乎和虹膜融成了一片。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带有明确的情感倾向,只是落在你身上,像落下一片重量。
那道目光从林栀的脸移到她手中端着的药碗上,停住了。
偏殿里的空气凝了一拍。淑妃那个宫女还跪在原地,林栀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从背后刺过来,带着一种“完了”的绝望。
萧若微开口了。声线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这碗药,是给本宫的?”
林栀跪下去了。她双膝落地的时候碗里的汤药荡了一下,但没有泼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若微的方向,把药碗举过头顶,瓷底朝上,碗口朝下,当着那团明黄色人影的面松开了手指。
青瓷坠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炸开。碎片四溅,暗沉的汤药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淑妃宫女的裙摆上。
那截青灰色的布料肉眼可见地起了细密的褶皱,边缘微微卷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或腐蚀过。那宫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脸刷地白了。
林栀跪在碎瓷片旁边,手心还残留着药碗坠地时那一瞬的震动感。她声音稳得像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玻璃:“臣女不知药中何物但觉有异,宁愿打碎不敢呈上。”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林栀能听到身后跪着的那个宫女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殿外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的轻响,能听到自己膝盖下面碎瓷片贴着金砖地面传来的凉意。
烛火在她左侧映着,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侧的地面上。
萧若微没有动。她站在那片泼洒的药液和碎瓷前方,明黄色的凤袍下摆沾了几滴暗色的汤渍,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林栀的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烛火的光线下像是两汪沉静的水,看不出波澜,但林栀总觉得那水面下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正在慢慢开裂。
“抬起头来。”萧若微说。
林栀抬起脸。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烛火、碎瓷和药液的涩味挤得满满当当。萧若微俯视着她,那道视线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唇线,像在核对一张陌生的面孔上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沈云昭。”
萧若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如果林栀不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甚至注意不到——她瞳孔边缘的光似乎暗了极短的一瞬,像有片云从水面上掠过。
沈家。林栀在那一瞬间回忆起了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沈怀安就是当年参奏萧家谋逆的主力之一,萧若微母族流放边地的那场巨变里,沈家的奏章是最关键的一块砖。
但萧若微的下一句话与沈家无关。她转身往内殿走,明黄色的袍摆擦过地砖上蔓延的暗色药渍,步子依然沉稳。她走到内殿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来看着还跪在碎瓷片中间的林栀,声音平得像一道被拉直的线:“明日起,你搬到凤仪宫偏殿住。本宫要亲自看着你。”
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在萧若微身后合拢了。门轴转动时发出绵长的低响,像一段话的句号被慢慢画完。
林栀跪在原处,膝盖下的金砖地面传来持续不断的凉意。淑妃那个宫女已经瘫坐在了她旁边,浑身发抖。
她偏头看了那宫女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些碎瓷残片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五官温顺清秀,眼尾微微下垂,是一张看起来就没什么攻击性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原主沈云昭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
“橘神,”她在心里说,“初始好感度多少了。”
“负二十。”橘神的声音从脑海深处飘上来,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不过你现在从负二十跳到零了。她看了你打碎药碗之后那个表情,里面没有厌恶。”
林栀把碎瓷片从自己膝盖前面慢慢拨到一边,撑着地面站起来。藕荷色的裙摆上沾了几点药渍,像是她跟这个世界第一次接触留下的痕迹。
“那明天住进偏殿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药碗的余温和碎裂时传递到指腹的细密震动,“我再想办法把它从零变成正数。”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瘫坐在地的宫女身边时弯下腰把那只破碎的碗底残片从她裙摆上拣起来,收进了自己袖中。
那宫女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林栀没有多解释,径直绕过廊柱走回了偏殿侧室自己休息的地方。
窗外天色已经全暗了。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宫墙外隐约传来值夜宫人交班时压低的脚步声。
林栀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把袖中那片碎瓷取出来放在烛火下看了一会儿,釉面上的裂纹被光照得清清楚楚,边缘还残留着汤药干涸后留下的淡褐色痕迹。
她把碎瓷片包进一方帕子里收好,然后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阖上眼,听到主殿方向传来极轻的物件挪动的声响。有人还没睡。那个在烛火下像水底石像一样的皇后,大概正对着一盏将要燃尽的烛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檀香的气味从主殿方向飘过来透过墙壁的缝隙钻进侧室里,沉沉的,像被时间浸泡透了的木头。她在那种气味里慢慢放松了肩背,让自己融入这具身体残余的困倦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搬进偏殿之后,她会离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更近一些。近到能看清她沉在水面之下的那道裂纹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