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它从窗棂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渗进来,先是灰蓝色,然后慢慢变淡变亮,最后变成了浅金色的线落在榻沿和被角上。
窗外夜雨留下的水珠还在檐角滴落,打在石阶上的声响隔着一扇门传进来,轻轻的,像某种极慢的节拍器。
林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雷声退远之后雨声绵长地包裹着整座殿阁,萧若微的呼吸贴着她的胸口渐渐沉了下去,然后她的意识也被那片持续的雨声和怀里温热的重量拖进了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寝殿,雨停了,窗外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清亮地隔着窗纸传进来。
萧若微已经醒了。她侧躺在林栀怀里,脸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她肋骨上方的位置没有移开过。晨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肩头和锁骨上,从散开的寝衣边缘露出来被照成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她的发丝散在枕面上,那支桃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来放在枕边,几缕黑发从肩头垂落到榻面上,尾端微微弯曲着。
林栀低头看着她。萧若微没有避开这道注视,她微微仰着脸,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嘴唇比昨晚更润了一些,像是夜雨的水汽还残留在唇线边缘,泛着一层浅淡的湿润的光。
“你醒得早。”萧若微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林栀抬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娘娘醒得更早。”
萧若微没有纠正她的称谓。她只是把搭在林栀肋骨上方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的下颌线,沿着那道轮廓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停在了她的耳垂上。
她的指腹贴着那截微凉的皮肤停了一拍,然后说:“你把它解了。”
林栀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萧若微里衣仅剩的那粒盘扣上,指尖扣着那粒圆润的扣面,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那粒盘扣在晨光里泛着的柔光,又抬头看着萧若微的脸,那双眼睛在晨色里比昨晚更平静更清晰,像雷雨洗过的天空,底层是透亮的,上面一层薄薄的云正在慢慢散开。
“可以吗。”林栀问。
萧若微把自己的手掌从她耳垂上移开,落下来覆在她搭着盘扣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手背,带着她指尖的力道往里送了半寸。
盘扣从那道细窄的衣缝里滑脱出来,绸缎的面料顺着肩头的弧度向两侧滑落,露出完整的肩线和锁骨下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
萧若微没有遮掩也没有躲避,她看着林栀垂眼注视着自己肩头那道光线的表情,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合拢了。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林栀感觉到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贴在一起的轮廓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暗色形状。
萧若微的嘴唇比她预想的温软,带着刚醒时残留的干燥和湿润交替的触感,像一片被夜雨洗过的花瓣。
她们拥在一起躺了多久林栀数不清。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挪到了床榻中央,把被面上那些细密的褶皱照成了一道一道金色的沟壑。
萧若微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接住它。林栀听到了那句话的尾音落在自己的耳垂上,像一粒微温的水珠。
然后白光来了。
这一次它来得比前两次都慢,像从视野边缘一层一层地漫上来的。
林栀感觉到自己怀里那具身体的触感正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温热变得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她低头看着萧若微的脸在晨光里被白光一寸一寸地覆过去,看着那双眼睛从清晰的瞳孔变成逐渐散开的暗色轮廓。
她在白光彻底吞没一切的前一瞬低头吻住了萧若微的嘴唇。
吻持续到视野完全空白的前一刹那,她尝到了一丝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弥散开来,不知道是从自己的眼角落下来的还是从对方的脸颊滑过来的,那道味道混着晨光里残留的雨气和里衣绸缎边缘的凉意一起被白光卷走了。
她仰面跌进粉白色的虚空里的时候脸上是干爽的。她的眼角没有湿,嘴唇上那道咸涩的余味在她落入虚空的瞬间就散去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沙地。
她在光团里躺了很久,比前两次都久,久到橘神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三次她都没有回应。
最终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用手掌搓了把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磨过的砂纸:“好感度多少了。”
“九十八。”橘神的声音很轻,“最后一格是在她环住你脖颈的时候跳的。”
林栀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她看着面前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粉白虚空,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松开。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点上,只是安静地平视着前方,像是在等那片虚空里浮出什么别的轮廓来。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林栀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你听到了吗。”
橘神沉默了一瞬:“听到了。她说的是‘你回来的时候,这间殿里还有人会等你’。”
林栀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更多了。她把视线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自己叠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看了一会儿那些交错的指节和皮肤上不存在的纹路。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转向橘神的方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下一卷。”
橘神展开一卷新的光屏,画面浮现在两人之间的虚空里。新世界的标题映在光屏中央,林栀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多做停留。
“直接走。”她说。
她迈过光门之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粉白色的虚空。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位置上,只是安静地扫了一遍,像在确认身后那片空旷里没有任何东西被遗漏。然后她转回去踏进了新的光门。
白光第三次吞没她的时候,她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边缘,攥着那道触感进了光门里面,像握住了一片被晨光照暖的绸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