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屋顶上的月色在她们记忆中停留了很久,但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初夏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宫墙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凤仪宫廊下的纱帘被换成了更透气的青竹帘,风一过就簌簌地响。
萧若微的身子比之前好了不少,咳声少了,晨间的药也渐渐从每日一剂减成了隔日一剂。
但她仍然畏寒,哪怕暑气最重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看书也要在膝上搭一条薄毯,林栀每次看到她那样做都会把窗关小一些。
暑气最盛的那天傍晚起了风。风是从北边来的,掀着灰黑色的云层从宫墙外一层一层地压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就暗成了黄昏的模样。
林栀站在偏殿廊下闻到空气里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潮味,像整座宫城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拢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刚把窗台上的细颈瓶收进屋檐下,第一声雷就滚过来了。
那声雷沉得像从地底发出来的,贴着地面一直传到脚心。
林栀手里握着空瓶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主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声响。她放下瓶子快步走过去,推开主殿门的时候里面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外漏进来把整间屋子笼进灰蒙蒙的暗光里。
萧若微站在窗边,面对着窗外出神。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收紧压着木质的边框,整个人肩背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第二声雷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林栀看见了。
林栀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窗关了,帘子放下来,把窗外正在聚集的暗色和风声挡在了外面。屋子里暗下来之后更加静谧,只有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雷声闷闷地渗过墙壁传进来。
第三声雷在头顶炸开的时候萧若微的手从窗沿上滑落了。她转身往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比平时急一些但还算稳。她坐进床榻里侧靠墙的位置,膝盖蜷起来拢在身前,手探到枕边摸到了那枚原本系在身上的玉佩。
玉佩是她母亲的旧物,上次病中被解下来之后林栀替她收在了枕侧,她平日里不太握它,但每次雷雨的时候林栀都会看到她把它攥在掌心里。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没有停歇的迹象。窗纸被风刮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瓦面上噼啪作响,声响连成一片分不出间隔。
萧若微坐在床榻深处,玉佩被她攥得贴紧了胸口,肩背缩着把整个人拱成一团。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每道雷滚过去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那道震动轻轻撞一下。
林栀走过去了。她在榻沿坐下来,手撑着床面侧身朝向墙的方向,把萧若微拢在自己和墙之间。
她没有问她能不能碰她,只是伸手覆在她攥着玉佩的手背上,然后慢慢把她蜷在膝盖前面的手指展开来,把那枚玉佩从她掌心里取出来放在枕边。
萧若微的手指在她取玉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抓住了什么别的东西。
林栀翻身上了榻。她贴着墙侧躺下来,把萧若微从蜷缩的姿态慢慢揽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掌心贴在萧若微后脑的位置,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锁骨下面。然后她抬了另一只手,用掌心轻轻覆在她耳朵外侧,把雷声隔去了一层。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嘴唇贴上萧若微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胸腔传过去透过皮肤落进两个人的体温里:“没事了,我在这里。”
萧若微的颤抖没有立刻停。她的额头贴着林栀的锁骨,攥着林栀衣襟的手指紧得像要攥进布料里。
雷声又炸了一轮,林栀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每次雷声落下的时候会收得更紧一些,但她的呼吸在那些雷声的间隔里正在一点一点地缓下来,像被捂住耳朵之后只剩下那道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在拉着她慢慢浮回水面。
雷声远了。它从头顶移到了宫墙外,从宫墙外移到了更远的天际线上。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排山倒海的架势了,变成均匀绵长的水声包裹着整座殿阁。
萧若微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她的手指从攥着林栀衣襟的姿态变成了搭着,指腹贴着那层衣料没有用力。她把脸从林栀的锁骨下面抬起来,仰起头的时候额心擦过林栀的下巴,鼻尖碰到了她的下颌线。
她看着林栀,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被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映成暗沉的颜色。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摸索到了林栀寝衣领口的第一粒系带,指尖捏住那根细绳慢慢抽开了。
系带松开之后领口微敞,她的手指顺着敞开的边缘贴着锁骨往下滑了一寸,停在胸口上方的位置,像在确认那道温热的心跳是真实的。
林栀没有动。她看着萧若微在黑暗中做完了这一切,感觉到她的手指贴在自己锁骨下方那截皮肤上传来的触感,微凉的,干燥的,带着一种确定之后的缓慢。
然后萧若微把自己身上那件寝衣的系带也松开了,肩头的布料滑落下去,她重新靠进林栀怀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
她的额头抵着林栀的胸口,手掌贴在她左侧肋骨上方那个位置,掌心下面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掌纹。
雷声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雨势还在继续,整个寝殿被细密的雨声和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体温包裹着。
林栀把方才覆在她耳侧的那只手收回来搭在她的后背上,指尖沿着脊柱的线条慢慢抚下去,被那里的皮肤上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掌心。
过了很久,萧若微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之前说过,你不会带我走。你留下来。”
林栀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那个吻很轻,落在发丝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她嘴唇贴着那片发丝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没有回答。
萧若微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肋骨上方,隔着那层皮肤感知着那道始终稳定的跳动。
窗外的雨声在深夜里渐渐变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檐角滴水落在石阶上的细响。
黑暗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寝衣散落在榻边,暖玉贴着其中一个人的腰侧,玉佩搁在另一个人枕旁,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泛着温润的微光。
雷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