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握着那粒药丸站在窗边直到暮色铺满了整座偏院。她把药丸放回原处后没有拆封，她不能依赖这粒药丸撑过六天，她得在这六天里做更多的事情，把卧底的痕迹清理干净，至少清理到就算墨玉那边出了问题也牵连不到苏念身上的程度。
第二天清晨林栀起了个大早。清虚宗的早课在辰时，她在这个时辰之前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她借着晨光把木架上的所有符纸卷逐一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压在第三层底下的那卷夹层密信是唯一的物证，她把密信从夹层中抽出来，上面的字是用特制的隐墨写的，只能在幽冥谷专用的药水里显形。
林栀没有那种药水，但她知道苏念的传讯手法里还有一种更低级的方式——把消息拆成数段藏在不同的物件里，比如符纸的竹纸纹理之间、比如某件旧衣裳的夹层、比如灵宠笼底铺着的干草垫。
原身在传递大规模消息的时候会用隐墨密信，但平时的琐碎情报更多是以这种碎段的方式藏匿的。
林栀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偏院翻了一遍，从榻底的一只旧木匣里翻出三片写了字的竹简，从灵宠笼的草垫下面摸出一张被压成薄片的树皮纸，从书案底部的暗格中找到了半截断笔，笔管内壁刻着微小的记号。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搜拢来堆在书案上，对照着原身记忆里的解码规则确认了内容：都是近两个月内传送的情报碎片，涉及清虚宗灵药库的库存变化和内门弟子考校的日程。这些碎段加在一起已经足够拼出苏念是内奸的画像。
她把这些碎片全部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她得找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方式处理掉它们，最简单的是在灵火炉里烧成灰烬再混进药渣里倒掉。但她刚把袖袋系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径上每一脚都落得很正。林栀转过身的时候云昭已经站在了偏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几卷书册，目光扫过她书案上被挪过位置的符纸卷，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栀脸上。
“小师妹起得真早。”云昭的语气带笑，但林栀在那道笑意底下听出了别的东西，“师尊让我送几卷剑谱过来给你，说你昨日走神，许是课业上有什么没听明白的。”
林栀接过剑谱行了谢礼：“多谢师姐费心。昨日是弟子自己分心了，已经知错。”
云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偏了偏头，目光再次扫过书案上那些被挪动过又放回去的符纸卷，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小师妹近来好像经常在屋里翻找东西。上次我路过时也瞧见你在木架那儿翻了好久，是丢了什么吗。”
林栀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她把手里的剑谱往怀里拢了拢，做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是在找一卷旧符纸，原本记得放在第三层的，后来怎么都找不到。昨日才发现被压到最底下去了。”
云昭的嘴角弯了弯，像是信了又像没全信。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了，但林栀看着她走出院门拐上石径时微微侧了侧头——那是人在留神听身后动静的姿态。
林栀把院门掩上了。她回到书案前迅速处理了那些碎片，灵火炉里的火苗一卷就把树皮纸和竹简烧成了细白的灰烬。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榻沿把袖中剩下最后一件东西取了出来：
那卷夹着密信的符纸卷。整卷符纸除了那层暗色的夹页之外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现在云昭已经注意到她的异常行为了，这卷符纸留在偏院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雷。
她需要把这卷符纸送出偏院。但她不能自己带出去，云昭很可能在外面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等着看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的灵药空瓶，把符纸卷团紧了塞进去用瓶塞压好，然后推开后窗，把这瓶东西藏到了窗外墙根底下的一片碎石堆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书案前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午后她去了月清寒的洞府交心法默写的功课。三十遍藏锋一式的心法她连夜默完了，字迹跟苏念原本的笔迹保持一致，工整偏软，笔画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地微微上挑。
月清寒接过来翻了一遍，没有评价好坏。她把那叠纸放在石案边沿，抬眼看着林栀的方向。洞府里的光线跟昨日差不多，她坐在石案后面的姿态也几乎相同，但林栀注意到她搁在剑鞘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某句话。
“你昨日走神，”月清寒开口了，“最近是有什么事困扰你。”
林栀跪坐在石案前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那枚噬心蛊旁边比平时快了一拍。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师尊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她不能全盘托出，也不能完全否认。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弟子最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抬头看着月清寒的眼睛，“像是有人把什么物件藏在了弟子的屋里。弟子还没有确认那是什么，但心里不安，想先跟师尊说一声，再继续查。”
月清寒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她看着林栀的目光比方才专注了几分，那道视线落在林栀脸上像是落下一片薄薄的霜，不冷，但让人不敢动弹。
“什么东西。”
“一卷符纸。夹层里好像有东西，弟子没敢拆。”林栀说，“弟子怕是有人想借弟子的手做些什么，所以不敢妄动。”
月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洞府入口处，背对着林栀说了一句话：“那卷符纸你今日晚课时带过来，本座亲自看。”
林栀低下了头：“弟子遵命。”
她退出洞府的时候后背贴着石壁缓了缓呼吸。她赌对了第一步——主动坦白部分内容能降低师尊的疑心。但她也在心里知道，那卷符纸一旦被月清寒打开看到幽冥谷的印记，负好感度的崩塌就会提前到来。她得在那之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让师尊在发现那卷符纸的时候同时发现别的东西。
她沿着石径往回走，快要拐进偏院的时候侧前方传来灵鹤扑棱翅膀的声音。她偏头看了一眼，云昭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面，手里捏着一根灵鹤掉落的尾羽在慢慢转着，目光遥遥地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云昭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灵雾里，抬手摸了摸袖袋里那只空无一物的旧药瓶。
她还有五天。五天之内的晚课，她得让师尊看完那卷符纸之后得到的不仅是疑心，还有一条比她更值得怀疑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