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课是在日落前半个时辰开始的。
林栀提前去了偏院墙根下的碎石堆，把那只旧药瓶取出来倒出里面的符纸卷，揣进袖中。她走上去洞府的石径时余光扫到侧面一棵古松后面似乎有人影一闪，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寻常的步速走进月清寒的洞府。
月清寒已经坐在石案后面了。她面前摊着一幅旧剑谱，烛火在案角燃着，把她握卷的指节照得清楚。林栀走进来跪坐在石案前方的蒲团上，从袖中取出那卷符纸，双手托举着递过案面。
她的动作刻意放慢了——让师尊看清自己手里没有藏别的东西，让这个递出的姿态看起来像是交出而非呈上。
月清寒放下剑谱，接过那卷符纸。她解开系绳的手法跟普通人不同，拇指抵住绳结中心，其余四指从外侧收拢，绳结便松脱了。林栀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记了一笔。
符纸展开之后，月清寒的视线落在那层暗色夹页上，手指沿着夹页边缘慢慢捻开一道缝。内页的纹路在烛火下隐约浮出幽冥谷特有的暗记——一道弯月形的轮廓，弯月缺口的朝向跟清虚宗的云纹标记恰好相反。林栀看见师尊捻着夹页边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整卷符纸合拢了，放在案角烛台旁边。
“这卷符纸，”月清寒开口，声调和方才讲剑经时没有区别，“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弟子书案底部的暗格里。平时被一块松动的地砖盖着，弟子整理书案时碰松了那砖才发现的。”林栀低着头，“弟子不敢擅动，怕里面有什么不该被弟子碰触的东西。”
月清寒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把她的眉眼轮廓映得清晰分明。她偏过头看着林栀的方向，那道目光比前两次深了一些，像在评估面前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和她听到的东西之间那道缝隙有多宽。
“你今日晚课之前，还做了什么。”
林栀的呼吸在喉咙里轻轻收了一下。她如实说了：“弟子午后再检查了一遍屋内其他的暗格和木架夹层，确认没有别的东西遗落。弟子的屋舍被人动过手脚，弟子得确保自己住处干净。”
月清寒把案角那卷符纸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中。她收的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像在收纳一件需要继续查验的物证，但林栀注意到符纸落入袖口时师尊的指尖在封口处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之后你不要再独自下山。”月清寒说，“采买的事让外门执事代劳。”
这句话的措辞是“不要独自下山”而不是“不许出宗门”，语气是说给弟子听的交代而不是说给疑犯听的警告。林栀在心里掂了一下这道分寸的重量，然后低头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晚课散了之后她走出洞府，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上来漫过石径两侧的灵草丛，把远处的峰顶笼成了模糊的灰蓝。她沿着石径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看见云昭站在下方不远处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着她的方向，手里捏着一只传讯用的玉简。
云昭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玉简被她收入袖中。她在暮色里看着林栀走近，嘴角挂着一道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晚课结束了？师尊今日可还满意小师妹的功课？”
“师尊让弟子自查住处，说近日宗门内有外来的眼线。”林栀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师姐若留意到什么异常，也请多加小心。”
云昭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侧身让开了石径，等林栀走过去之后才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师妹这几年在宗门里倒是越活越沉稳了，比刚来时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像换了个人呢。”
这句话飘在暮色里被风送到林栀耳中。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同样的步速走回了偏院。关上院门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云昭那几句带着刺的客套话反复过了两遍。
她确实跟原身苏念不同。苏念在宗门里处处谦卑隐忍，唯恐行差踏错惹人注目。而她在师尊面前主动坦白、在师姐面前不卑不亢，虽然更符合一个内心清白的弟子该有的样子，但跟她两年来的行为模式确实对不上。云昭已经在怀疑了，苏念的性格转变在云昭眼里可能比符纸本身更值得深挖。
林栀走进屋内坐到书案前。烛火在案角慢慢燃着，她把今天下午处理掉的碎片清单在心里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所有物证都已经消失，唯一的密信封在了师尊的袖中，她暂时安全。但云昭那边随时可能把“苏念近期行为异常”这个观察递到师尊面前，而月清寒刚刚收走的那卷符纸，即便她主动上交的，也会在师尊心里留下第一道细小的刻痕。
她伸手摸了**口。噬心蛊的位置没有任何感觉，距离发作还有五天。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现在多少。”
“三十五。”橘神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你主动交出符纸的时候涨了三格，但师尊收走符纸之后她多看了一眼那道弯月印记，掉了一格回来。”
三十四进一退，净涨了五。林栀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进度，又算了算距离好感度雪崩还有多远。她必须在这五天之内让师尊看到她是自己人——不是苏念演的“自己人”，是真正站在清虚宗这边的证明。
她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着。窗外的山雾越来越浓了，远处的峰顶已经看不见了，整座偏院被笼在一片白茫茫的夜色之中。她听到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了。
是云昭，还是师尊派来的人，还是她自己的错觉，她分辨不出。但她没有点灯去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中，把那粒贴身放着的药丸从衣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没有拆开，掌心贴着蜡封微凉的表面，像在握着一粒从倒计时里面偷来的余裕。
明天她得做一件事。一件能让师尊看到她的立场的事。一件不靠主动坦白也能自证清白的事。
她把药丸放回衣袋深处，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山风裹着夜雾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带着灵草和露水混合的清苦气味。她看着雾色里若隐若现的峰顶轮廓，想好了明天第一步往哪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