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林栀回到偏院的时候那道锁已经挂在了门环上,铜质的锁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锁身,没有灵力波动,只是最普通的一把铁锁——锁的不是她的人,是她作为内门弟子的身份。
门还可以从里面打开,但打开之后她走不出山门。月清寒给了她三天时间写离宗书……只是想互相留一个体面。
她把门掩上了。门环撞击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夜雾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偏院里很安静。灵雾从谷底漫上来淹没了石阶和墙根,窗户纸被夜风鼓动着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林栀没有点灯,她坐在榻沿把衣袋里最后那粒药丸的蜡封拆开检查了一遍,又用指尖重新封好了放回去。
还剩一粒。如果三天之内她找不到办法打破局面,这粒药丸救不了她的命。
第一天清晨云昭来送饭了。她提着食盒推开了偏院的木门,锁没有锁住她进来的路,但她进来之后随手就把门带上了,像一个确认猎物还在笼中的动作。她把食盒放在书案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碗白粥和两碟素菜,没有热气。
“师尊吩咐的,”云昭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她,“这三天你吃住都在院里,需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林栀坐在榻沿上接过了食盒,道了声谢。
云昭没有立刻走,她偏头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木架上的符纸卷已经少了一卷,但其余东西的摆放跟之前没有区别。
她的目光在林栀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张面色微微发白的脸上读出什么别的东西,但没有找到。
“小师妹脸色确实不好,”云昭开口,语气比前两天少了那些带刺的客气,“若是哪里不舒服就直说,宗门不会亏待你这几天的饭食。”
林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谢师姐关心。弟子这几天歇一歇就好了。”
云昭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偏院的时候门又合上了,林栀听到外面传来锁舌归位的轻响。她端着粥碗坐在榻上慢慢喝完了一整碗,把碗碟放回食盒盖上盖子。粥是温的,比她预想的好一些。
噬心蛊在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纸变成暖金色的时候开始痛了。起初是那种熟悉的细针划过肋骨的刺痛,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忍了过去。
但痛感没有消退,它持续地烧在那里,像一根被反复点亮的灯芯始终不肯熄灭。她蜷在榻上把膝盖顶到胸口的位置,用呼吸压着那道痛感,直到日影从正午偏到西窗才慢慢缓过去。
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原身苏念的记忆在那段疼痛稍歇的空档里涌上来,像被什么力道推挤着浮到表面。
那是苏念最后一次传递消息的画面,藏在她脑海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
她蹲在后山的灵雾阵眼旁边,手里握着一块特制的传讯石,把一段加密口信压进了灵雾的波动之中。
口信的内容是幽冥谷安插在清虚宗的暗桩提供的最后一条情报,关于下个月宗门大比时护山大阵结界最薄弱的一个时辰,幽冥谷会趁那个窗口发动袭击。
苏念传完那段消息之后在原地蹲了很久。
林栀从那段记忆里感受到了苏念当时的心境——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沉沉的,堵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的手没有停,她把传讯石收回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走回了早课的堂室,坐在那方石案前低头翻开剑谱。
那是一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幽冥谷已经知道了清虚宗的破绽。但林栀现在知道这条消息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手里唯一能打出去的牌。月清寒要的是一份“你站在哪边”的证明,而她能给出的证明不是“我没有背叛”,是“我虽然曾经背叛但我知道怎么弥合那道裂痕”。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偏院里没有灯,但她不需要灯也能看清木架底层还放着几卷空白的符纸和一方旧墨。
她坐起来走到书案前,研了一池墨,铺开一卷空白符纸,提笔用苏念最惯常的那种工整偏软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弟子苏念,知幽冥谷将于宗门大比护山阵换守之时来袭,具体时辰阵位弟子愿面陈师尊。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符纸卷好,没有封缄。
她需要把这张纸条送到月清寒手里,但她现在被禁足在偏院,云昭每天只来送一次饭,而且云昭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
如果她把纸条夹在食盒里送回去,云昭会在送还食盒之前打开看一遍,然后那张纸条就会落到一个对她本就心存芥蒂的人手中。
她握着那卷符纸在书案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符纸收进了袖中,躺回榻上,闭上眼睛。痛感还残留着一层余温在心口的位置贴着,像一粒微烫的沙粒嵌在肋骨之间。她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第二天的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
第二天云昭来送饭的时候是正午。她这次没有多停留,放下食盒就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师尊今日去后山了,晚些回来”。
林栀端着食盒坐在门槛上吃完了那顿饭。她把符纸从袖中取出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放进空碗里让云昭带走。
后山。月清寒不在主峰。如果她去后山的话会经过一条石径,那条石径会经过偏院后面的山壁转角。林栀从前走过那条路知道那个位置,从偏院后墙翻出去攀上石壁的边缘就能看到那条石径的上段。
如果她在那里等,她有机会在师尊经过的时候直接从石壁上递出那卷符纸,而不经过云昭的手。
但她已经被禁足了。月清寒说了“这三日你不得离院”,那道命令写在明面上。如果她翻墙出去了,就算带着情报回来也会被判定为违背师命。
她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饭嚼完了咽下去。碗底还剩着几粒米和一点咸菜的汁水,她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碟收回食盒里,盖好盖子放在门口。
“橘神,”她说,“今天好感度有动过吗。”
“没有。依然负五十。”橘神的声音很平,“她今天去后山之前在你的偏院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来,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林栀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日落之前那阵熟悉的痛感又来了,这一次比前一天更重了一些,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肋骨之间慢慢地膨胀开来压迫着她的胸腔。她蜷在榻上的时候想着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傍晚之前她得交离宗书或者被人送走。而她还攥着那卷符纸没有送出去。
她不知道月清寒在后山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师尊在那半盏茶的时间里想了什么,有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念头,又为什么没有推开。她只知道夜色沉下来之后偏院外面的锁依然挂在那里,像一枚铜质的句号悬在门环上。
她伸手把那粒蜡封的药丸从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明天天亮之后再决定用不用它。再撑一天,撑到月清寒来收她的离宗书。如果师尊愿意来收,说明她还想看她最后一眼。那就还有机会把那卷符纸递出去。
她闭上眼,把掌心里的药丸贴紧胸口,让那个微凉的蜡封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