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那日，天晴得反常。晨光从东峰后面铺过来的时候没有一丝雾气，整座清虚宗的山峦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连最远处那道瀑布的水雾在日光下折出的虹光都能看到。
山门外的迎客松被风吹动时落下的松针在光里翻着细碎的金色，看起来像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夏日清晨。
林栀站在月清寒身侧靠后一步的位置。她穿了一身清虚宗内门弟子特有的靛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配发的长剑，剑鞘是新换的，表面没有任何旧痕。
月清寒站在她前面半步的白衣被她自己的灵气微风吹着往后飘了一角，拂过林栀的手臂，带着那道熟悉的雪气。
第一波弟子在山门前摆阵演练的时候灵兽环内的鸣声忽然变了调。原本平稳的低鸣变成了急促的连响，鸣声从外围的守山灵兽传递回正殿方向只用了短短几息。
月清寒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偏头看了林栀一眼，那道目光很短，但其中的意思是清晰明确的。
林栀点了点头。
护山大阵的南角在巳时二刻前被预埋的破阵符炸开的时候，整座山门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那道炸裂的声响跟预期中的一样闷沉，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入深潭。幽冥谷的先遣队从裂缝中涌入的时候穿着一身暗色的劲服，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形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走的影子。
月清寒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第二批人涌进来、第三批人踏过裂缝边缘进入阵内范围，等到阵眼周围的灵气开始显示“进入者已超过三十人”的读数时，她才抬手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剑诀。
那道光从她指尖射出落在阵眼中央的石台上，护山大阵的阵纹从隐形的状态中骤然显形，一圈一圈的灵光纹路从石台底部向外扩散开来，像一个被猛然收拢的网。
幽冥谷先遣队的脚步停了。他们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在几息之间从普通的山石变成了流转着困阵纹路的灵光之域，有人开始往回撤想从裂缝退出去，但那道裂缝已经在阵纹激活的同时被阵眼里的备用灵力封住了。
三十余人被合拢在清虚宗护山大阵的阵枢之内，像落入一口已经封好盖子的井。
林栀站在阵眼外侧的第二层辅助位置上，负责维持阵纹边缘几处关键节点的灵力稳定。她的剑已经出了鞘，但没有用于攻击，剑尖指向地面把自身的灵力导入阵纹之中。
她的位置是月清寒提前三日布好的，阵眼的灵力气流从她脚下穿过的时候不会伤到她，但会把她的灵力跟阵纹本身同频，让整个困阵的灵力流动更平稳。
幽冥谷的人开始反击了。被困住的人不是死士就是精锐，他们在短暂的失序之后迅速稳定下来，有一道极快的剑光从人群中穿透出来直刺阵眼。
那个方向不是冲着月清寒来的，是冲着阵眼中心那枚维持困阵的阵核。
月清寒拦在了那道剑光前面。她的剑出鞘的速度快到林栀几乎没有看到动作，但墨色的剑鞘已经空了，师尊手中握着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在阵核前方。
两道灵力碰撞时冲击波向外扩散开来把周围地面的碎石和尘土掀起来飞向四面八方。
林栀被那道冲击波推着往后退了半步，但她脚下没有离开阵位，抬臂用袖口挡住了被掀起的碎石。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剑光擦过月清寒右肩的画面。幽冥谷的人从侧翼又补了一剑，那道剑光在月清寒挡住正面攻击的同时从斜上方掠下来，穿过她灵气护体的间隙在肩头划开了一道口子。
白衣的肩部被撕裂了一道窄长的破口，底下渗出的血色在白色的布料上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之中缓缓扩散。
月清寒的动作没有停。她侧身反手一剑刺向斜上方补剑的人，那道光精准地穿过对方肩甲的缝隙将人钉入地面。
阵眼周围的困阵纹路在几息之间完成了最后的封闭，灵石柱从石台四周升起将困阵彻底锁死。
林栀在那一刻已经离开了阵位。她的身形穿过被冲击波搅乱的灵力气流，在月清寒把那人钉入地面之后她才赶到她身后。
肩头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那道伤口比远看时更深一些，衣料的裂缝边缘被血粘连着贴在翻开的皮肉上。
月清寒握着剑的右臂微微垂了一下，像那侧的肩背肌肉正在因为伤口而收紧。
林栀伸手接住了她往后倒的一小段重心偏移。她的右手绕过月清寒的腰侧把她的重量往自己的方向带，左手搭在她未受伤的左肩侧面稳住她的站姿。
师尊的后背贴进她怀里的那一刻林栀感觉到白衣下面的肩胛骨正在轻微发着颤，像一道被烧过的琴弦还在慢慢散热。
山风从撕裂的阵法缺口处灌进来，把两人周围的尘土和灵力余烬吹散了一些。
月清寒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林栀能看到她右侧颈侧那道被剑风划出的极浅的红痕。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但眼底的神色是稳的，像一面刚被震荡过正在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
“你这次站对了。”月清寒说。
那四个字被风送到林栀耳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没有松开扶住月清寒的手，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把师尊往自己这边又带稳了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肩侧把右臂的重量卸下来。
阵眼周围的清虚宗弟子正在收拢困阵中的幽冥谷剩余人手。云昭从远处赶来，看到月清寒肩头的伤时脸色一紧但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她指挥弟子把被困的人押入禁制牢房，全程只朝林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少了以前的刺，多了一层其他的东西。
月清寒在林栀的支撑下慢慢站直了身子。她把右手垂在身侧让伤口不再被牵动，偏头看了看周围正在收尾的战场余烬，然后说了一句：“扶本座回去。”
林栀应了一声，把自己肩膀的位置调整到让月清寒可以靠着伤侧对侧那边。她们穿过被剑气掀翻的碎石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残波，沿着石径慢慢往上走。
山风把两人之间那股血腥气和阵法的焦灼味吹散了些，日光从上方斜照下来落在她们并行的肩头，把那道白衣上的血迹照成暗红色的亮斑。
月清寒在走过偏院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扇挂过锁的木门。门上的锁已经被取走了，门板虚掩着，院内的灵草比三天前长高了一截。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息才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去。
洞府的石门在她们面前打开，内室的暖光涌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林栀扶着月清寒走进去让她坐在软垫上，转身去取药箱。她的手碰到药箱盖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指尖正在微微发抖，她停下来把手指蜷进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才松开，然后打开了箱盖取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走回软垫前跪坐下来。
月清寒低头看着林栀跪在她面前托起她受伤的右臂、用剪子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她看着那双垂着的手在做这些动作时偶尔停一下又继续，看着林栀把药粉敷上伤口边缘时她自己的呼吸被压得很浅，像怕自己手抖会弄疼对方。
“你没有走。”月清寒说。
林栀正在缠布条的手指没有停顿，她把布条绕过肩头绕了两圈在边缘固定好，然后抬头看着月清寒的眼睛。
“弟子说了不回去。”她说，“这个位置站久了，门在哪个方向就忘了。”
月清寒坐在那里，右肩的伤处被干净的白布裹住了，血没有再渗出来。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低着头整理药箱的弟子，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