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合拢的声响在洞府里落下去之后，林栀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还跪坐在软垫边缘，手指搭在药箱的铜扣上，看着自己指节上残留的药粉痕迹被炉火映成暗色的薄影。
月清寒靠着洞壁坐着，右肩的布条裹得平整，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白衣的残破边缘被林栀剪掉之后露出了一截干净的里衣领口。
“你今晚还住这里。”月清寒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伤后失血和灵力消耗叠加的疲倦，“本座伤了一侧，夜里换药不方便。”
林栀把药箱推回原位，点了点头。她把取暖炉往月清寒那边移了半寸，又去案边的药炉上把已经温好的汤药倒了一碗端回来。
药汁是深褐色的，碗沿冒着细白的热气，她端着碗在软垫边沿坐下来，把碗递到月清寒手边。
月清寒接过去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回林栀手中时碗沿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指尖碰到林栀的手指，比昨夜暖了一些。
林栀把空碗搁在案角，从袖中取出一粒淡青色的药丸咽了下去，那是月清寒给她的压制蛊毒的药，每日一次，连服七日。
月清寒看着她把药咽下去之后嘴角沾了一点药粉的痕迹，抬手用拇指在她下唇边沿轻轻擦过，把那点残粉抹去了。指腹离开的时候在林栀唇角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
“本座这一生最恨背叛，”月清寒说，声音低低的，炉火的热气在她脸前氤氲成一层暖光，“但你做的那件事不算背叛，算回头。”
林栀坐在她对面，看着炉火在她眼底映出的两粒暖色光点。她的手指还搭在自己膝头没有动，但她能感觉到那句“算回头”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水面之后正在缓缓沉到底部。
“师尊，”林栀开口，“弟子还有一个秘密。”
月清寒的目光从炉火边缘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她说下去。林栀伸手握住月清寒搭在膝头的那只手，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方，隔着靛青色的衣料，底下是那粒被药丸压制住暂时安静的蛊和一颗正在平稳跳动的心脏。
“弟子从此以后只站在你这边。”林栀说。
掌心下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到月清寒的掌纹里，一下一下的，不疾不徐。
月清寒没有收回手，她就那么让手掌贴着那截温热的胸腔，隔着衣料感受着底下那道节奏。过了几息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收回去，是指尖轻轻压了压那处心跳最明显的位置，像是把那个节奏记在了掌纹的纹路里。
“好。”月清寒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炉火和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的时候，林栀感觉到从负五十爬回来的路在这一刻才真正铺平了。
负十五、负五、零、然后这道台阶往上走了第一格。
她把月清寒的手从自己心口移开，但没有松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两个人的膝头之间，被取暖炉的光晕笼罩着。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炉火在晶石罩后面跳动着，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石壁上交叠成一个连绵的轮廓。夜风从石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山间露水和灵草的气味，被炉火的暖意烘成一种既不冷也不热的微温。
月清寒靠着洞壁闭了一会儿眼。她的呼吸在闭眼之后慢慢变沉变长，但搭在林栀掌心里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林栀坐在她对面，感觉到那只手从微凉被炉火和自己的掌心一起慢慢捂成了恒温，她动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自己坐得更久一些。
“你的蛊毒七日后会稳定下来，”月清寒闭着眼说，“在这之前你不必出洞府，每日的药本座会让云昭送来。”
“云昭师姐今日看弟子的眼神变了。”林栀说。
月清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淡，但林栀看见她睁开了眼：“她看到你站在阵位上一直没退。云昭这个人嘴硬心软，她恨的是背叛，但认的是站到最后的立场。”
林栀把月清寒的手拢了拢，感觉到那截指节在自己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像在回应这个收拢的动作。炉火里的灵焰跳了两下，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暖了一层。
“师尊，”林栀说，“弟子明日想回偏院收拾些东西过来。”
月清寒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被林栀拢着的手抽出来，但方向是往林栀那边去的——她伸手把林栀身侧那盏将熄未熄的取暖炉调亮了一些，收手的时候指尖擦过林栀的手臂外侧，带着余温。
“你睡这儿，”月清寒说，“偏院的东西本座明日让人搬过来。”
林栀看着她站起来走向内室门口的侧影，右肩的布条在白衣的破口边缘露出一截白色。
她没有说谢，她只是把那盏被调亮的取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然后把被褥边缘的褶皱抚平了，躺下去的时候侧身朝内室的方向。
那道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光，像一扇在夜风里留着的窗。
她把脸贴进被褥里，闻着那道雪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息。噬心蛊的位置已经没有痛感了，那粒淡青色的药丸正把残余的热度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从她的心口退到四肢的末端，慢慢散进夜雾里。
她闭上眼睛，在炉火暗下去的微光里听着内室方向偶尔传来的轻轻的翻身声，那道声响隔着门缝和炉火的光晕落进她的耳朵里，像一片夜航的船在最平静的水面上留下的水纹。
“橘神，”她在心里说，“好感度现在多少。”
“五十五。”橘神的声音带着一层很淡的温度，“从她用手背碰你手臂外侧的时候开始回升的，现在停在这里。”
林栀在被褥里蜷了蜷身子，把取暖炉的余温拢在自己的呼吸之间，闭上眼睛。洞府外的夜雾浓了一整夜，但石门内侧的炉火没有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