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晌午的阳光将廊柱外的大理石地砖晒得刺眼,也还是存在着那么一条阴阳分明的交界线,将郁郁葱葱的花园与一扇又一扇的办公室门割裂开来。
刚来学校的时候,巴托菲丽就反应过这里的建筑设计有问题,采光不好,学生在赶时间的时候容易摔跤。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这条走廊漆黑仍旧,走上台阶时,她的高跟鞋还差点被绊了一下。
巴托菲丽在会议室的门口站定,她掏出兜里的小镜子,努力在这样的环境里辨清自己的脸。
她没怎么变,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发梢自然蜷曲,拢在腰间,梳理的没有一根翘发的斜刘海下,灰蓝色的眸子平静的看着自己。
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下更加明显——她瘦了,虽然并不影响她的美貌,但对于一位三十有七的女士来说,确实不可避免的在脸上留下了一些年月的痕迹。
管它呢,反正还是学生时代的时候,就有人说过她看上去不怎么好相处,太过死板和冷硬。
简单补了下妆,她走进会议室内。
这间会议室能同时容纳四百人,不同梯次的座椅被过道分成左右两边,沿着台阶不断向下,中间的主席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束冷冷的白光照在台面。
不同于外部建筑垒砌的洁白大理石,会议室内用色调统一的深沉红木裹起墙面、地板和天花板。
在最前面的一排座椅上,已经有人落座,隔着过道,这两批泾渭分明的人流并没有眼神交流,但其中酝酿的对峙情绪毫不掩藏在会议室里蔓延开来。
巴托菲丽轻叹一声,找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只有少数在最初的茫然后,做出了与巴托菲丽相同的选择,其他大部分人,都选择性的优先聚集在了第一排的人身边,逐渐填满整个房间,或左或右,泾渭分明。
在左边的那波人里,最突出的应当是奥维斯塔尔大学的校长西卡芬·厄客德娜。
她穿着魔法师公会配发的大师魔法师制服,在形制上却和巴托菲丽拥有的那一件不同。
西卡芬的胸口连带左肩垂挂着众多勋章和绶带,衬衣做了收腰和窄袖的设计,一排镶金的水晶纽扣就像金色的钉子,把布料牢牢固定。
西卡芬平时不穿外套,而是将它披在肩上,外套材质也不是名贵的丝绸,而是某种化工材料,暗淡粗糙,但是绝对实用。
巴托菲丽一直觉得,这更像一件军装。
“传闻西卡芬校长对座位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坚持第一个到,有时候坐在左边,有时候坐在右边。”落座于巴托菲丽旁边的年轻女教师自来熟的凑近道,“而克劳狄校监似乎总是坐在她的对面,像是刻意避开她一样。”
末了,这位年轻教师又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林卿华,从梅兰院调过来的,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
“巴托菲丽·德·蒙特罗。”
巴托菲丽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她当然了解梅兰院,繁茂地区最大的高等学府,其师资力量与奥维斯塔尔大学不相上下,历史则要更加悠久。
既然来自那里,那巴托菲丽大概确定了这位林老师的立场,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她还是确认道:
“你站哪一边?”
“什么哪一边?”
林卿华一脸茫然的反问。
“当我没说。”
巴托菲丽松了口气,目光多了几分和善。
“哒”。
一只白净的手落在巴托菲丽跟前,从上而下的扔下来一本牛皮纸袋。
它落的很轻,在桌面上砸出细微的磕碰声。
巴托菲丽刚抬起头,那个身影就将另一本一模一样的纸袋扔在林卿华面前,随后抱着怀里一摞厚厚的文件,沿着过道挨个发。
巴托菲丽拿起纸袋,开口处的绳子缠得很紧,旁边还盖着学校的公章。
解开绳子后,巴托菲丽将里面的纸张抽出一角,在页码附近,还能看见四个黑白的圈,那是原件上的印章复印后留下的。
从纹章上看,它们分别属于奥维斯塔尔大学、闪星王宪联邦教育部、世界魔法师公会以及摄政王殿下所在的白霜星宫。
巴托菲丽的眉毛本能的跳了一下,将文件塞了回去。
不久后,原本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在几十上百人的注视下,西卡芬的秘书正在讲台下,和分发文件的几个人谈论什么,时不时便抬起头来,似乎在确认参会人员是否到齐。
巴托菲丽看见,他们朝西卡芬点了点头,后者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她的秘书便走到克劳狄面前,请他上台发言。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理了理长袍的衣襟,面容和煦的走上讲台,用平静祥和的语气说了一堆车轱辘话。
不过在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开场白里,巴托菲丽还听见了“晋升考试制度即将迎来调整”。
她少见的皱了皱眉。
“克劳狄校监很和善啊。”
像是第一次见到本尊一样,刚从梅兰院调来的林卿华凑到巴托菲丽身边耳语道。
巴托菲丽侧头打量着这个外向的新人,只是提醒了一句:
“克劳狄是两河商会的会长。”
这是本地人都知道的事情,它代表了河中地区最大的粮商,掌握着数条重要的公路、铁路以及全部的金刚石产业和铁矿产业。
林卿华像是理解又像是不理解的点了点头,这时克劳狄走下讲台,西卡芬笔挺的起身,那双皮靴踩在地上,散发出与克劳狄截然不同的气势。
校长“铿铿”作响的走上讲台,将巴托菲丽的注意力吸引了回去。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西卡芬板着一张脸道,“在正式开始会议前,请各位打开手里的文件袋。”
林卿华看了看西卡芬,又看了看巴托菲丽,像是在做什么对比。
见巴托菲丽一声不吭的将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来,林卿华才回过神来,跟着照做。
“在昨天,也就是五月三十日,教育部向白霜星宫提交了《关于闪星王宪联邦见习魔法师晋升考试的调整》,得到了摄政王殿下的通过,之后也得到了世界魔法师公会驻闪星总部的批准。”
“教育部决定,取消梅兰院、伊莱娅大学组织见习魔法师进行晋升考试的资格。”
“今后统一由联邦组织考试,考试地点设置于奥维斯塔尔大学。”
此话落地,一片哗然。
“怎么这样!”
过了几秒,来自梅兰院的林卿华才反应过来,愤懑的看着讲台上的人。
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所学校的一员,发现自身的权益不仅没有缩水,反而还扩大了不少之后,他们很快安静了下来。
“肃静。”
西卡芬低沉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将最后一丝杂音压了下去。
“这是联邦、摄政王殿下做出的决定,繁茂地区的家族代表、拉尔米亚事务委员会,以及……”
说到这里,西卡芬转动眼珠,目光在克劳狄身上停了几秒。
校监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半举起手,示意不用在意他。
西卡芬收回目光,冷着脸,继续说道:
“河中地区的两河商会,都表示没有异议。
其他调整内容如下:
第一,考核的最后一道题目统一定为‘实战’,由考官临时出题和即时评分。
第二,取消专业排名和地区排名,改为全国排名,使用分卷制,成绩出来后,所有不同专业的见习魔法师将统一排行,仅因专业区别使用不同的考卷。
第三,由白霜星宫出资赞助出国留学的名额,由每个专业前十调整为全国前三十。
另外,因个人原因无法参加考试者,不予补考,视为弃考。”
巴托菲丽摸了摸下巴,对于前末两个乃至取消梅兰院以及伊大资格的那些事,她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意见。
唯独第二点。
受限于闪星的资源和教育,这里的见习魔法师只有三个专业。
分别是:
擅长近身格斗的[战斗法师]。
擅长用魔法创造夸张防御力的[防御型魔法师]。
以及特化破坏力和攻击距离,而抛弃机动性和防御力的[远攻型魔法师]。
所以只从名额上看的话,留学名额并没有变少,但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名次,很可能导致部分学生因为专业难度不同放弃原本选定的路线。
“不,离大考只有一个月了,重新开始掌握新的魔法已经来不及了……”
巴托菲丽思索着,闭上眼睛,觉得这对[战斗法师]来说并不公平,作为三个专业里最难的那个,这等于拉低了这部分学生的排名。
而旁边的林卿华,还在喃喃自语,似乎在考虑别的事。
“你在想什么?”
巴托菲丽问道。
“我在想,这对那些支付不起路费的学生来说会不会不公平。”
林卿华手肘靠着桌面,手掌支着脸颊道。
巴托菲丽只觉得好笑,连路费都付不起的学生,哪来的钱学魔法呢?
“三大家族和拉尔米亚事务委员会不至于这点钱都出不起。”
她还是安慰了一句,也相信既然他们同意了改革,那必然已经做好了资助本地学生的准备。
况且如果是那样的学生,即便通过了当地公会的考核,成为了见习魔法师,其竞争力也难以和有氏族世家支持的子弟相比。
晋升正式魔法师的考核要比见习魔法师难得多,这也是大多数人会在这个阶段停留一生的原因。
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成为一名大师魔法师的。
而已经是大师魔法师,且是世家出身的巴托菲丽对他们的水平不抱什么期待。
“虽然我和那个姓氏很难说还有什么联系……”
……
会议结束后已经十分钟后了。
比起以往的会议,它结束的很快。
不如它更像一场通告。
巴托菲丽望着还悬在头顶的太阳,在想是先去食堂还是先回办公室时,一个轻飘飘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嘿!”
巴掌的主人很快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右侧,刚认识不久的林卿华:
“你吃午饭了吗?一起走吧!”
巴托菲丽错愕的看着对方,直到林卿华不解的挠了挠脸蛋,似乎在问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巴托菲丽无奈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一路上,她看着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师生,大多数人还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但巴托菲丽心中隐隐升起一股预感。
她说不上来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一个念头愈来愈明晰: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