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车轮正滚滚向前!”
“唯有民主选举能带来荣耀……”
重生纪元993年6月11日,拉尔米亚地区特维斯公路,距离拉尔米亚首府伊莱亚瑞安83公里。
拾玖听着车外喧闹的声音,已经伸出头看了一会的她嘟囔着缩回脑袋:
“商队的车轮也在滚滚向前……”
这是一位有着淡粉色长发的年轻女孩儿,约摸只有十七八岁,在她不算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圆框眼镜,老气的黑框显得有些呆板,好在她灵动的天蓝色眼眸弥补了这点。
她皮肤白皙,面色和身材透露着健康的生气,举手投足间充满内敛和教养,却又有一点活泼和大大咧咧。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手腕上缠着一条黄铜表链,连接着手心那枚精致的黄铜怀表,其精细的工艺不禁让人猜测起它的来历和价格。
然而她又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牛仔背带裤,各种互相矛盾的要素几乎挤满了人的视野。
“老先生,他们是在干什么啊?”
将目光从车外收回来,拾玖把问题抛给了面前的老者。
这辆满载土豆的货运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与拾玖聊了一路的老人穿着一件土黄色的亚麻斗篷,下摆沾着少许泥渍,几乎快和土豆的颜色融为一体。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修士袍,如同一件简单剪裁过的麻袋。
他戴着兜帽,让人难以看清他的面孔,只有一小撮花白的山羊胡从阴影里戳出来。
老人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握着一根五六尺的拐杖,“呵呵”笑道:
“传教。”
“传教?”
拾玖回忆了一下听到的内容,认为和宗教相去甚远,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种形象的说法,当人们并没有真心实意的去对待某件事的时候,那就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认可罢了。”
老人没有多做解释,也就是这时,在公路边“传教”那伙人突然发出惊惧的叫声,四散逃开。
拾玖忍不住站起身,攀着车棚朝外观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徐徐前进的马车车队迎面走来一片反光的人影,一股震动感从拾玖的脚底传来。
哪怕她站在车板上,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随着人影的靠近,拾玖才发现那些是谁。
一队队穿着板甲和链甲的士兵从道路的另一头走来,他们的头盔顶着蓝缨,有部分的肩甲上还垂挂着一段蓝色的丝绸,用金色的丝线绣着鸡蛋花、鸢尾花、水仙花等等图案。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覆面盔整齐划一的直视前方,铁靴踏在公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一队人影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占据了半条公路,然而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的其他商队并不敢催促,只能绕路。
拾玖“啪”一声弹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正午的太阳。
现在是艳阳高照,拉尔米亚公路穿过的平原上没有起风,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肯定很热……一,第一军团?”
拾玖收回怀表,看着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和军旗暗暗想道。
此时,第一个执旗的旗手与车队擦肩而过,车里的老人放松的坐着,看着愈行愈远的那面旗帜,饶有兴致的说道:
“真有意思,看样子是第一军团的某个师,首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说啊,老先生?”
拾玖投来不解的目光,在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里,这往往意味着明争暗斗、风起云涌,还要伴随成王败寇与凄美的爱情。
拾玖坐直身子,露出听故事一般的兴奋。
老人用拐杖轻轻戳了戳车板道:
“第一军团隶属于花丘。”
“花丘?花丘在哪里?”
拾玖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繁茂地区。”老人刚说完,见拾玖目光中的不解并没有散去多少,又斟酌着说道,“孩子,你不知道繁茂地区的三大家族吗?”
拾玖诚实的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国家的普通人有了新的认知,就像是这些事情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三大家族是繁茂地区真正的掌权者,政府官员的任命和军团的军饷都由他们负责。”
“啊……”
这和拾玖想象的不太一样。
虽然她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的事情,但也听说管理拉尔米亚的事务委员会实行选举制,委员一职向所有拉尔米亚人开放。
拾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繁茂地区的第一军团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老人的说法,拉尔米亚并不是第一军团的辖区。
“我也想知道……”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拾玖怔怔的看着车外,突然小脸变得煞白。
老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哈哈”大笑了一声,掩着嘴道:
“别紧张,孩子,大概是委员会邀请他们来的,否则第九军团和拉尔米亚突击队早就出动了……
“看样子,伊莱娅和三大家族达成了什么协议,嗯……到底是什么呢?”
“伊莱娅……”
拾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那是一位活过漫长岁月的精灵,“拉尔米亚四圣贤”仅存的一位,事务委员会的主席,草药学专家和奠基人,更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但没人知道她在什么层次,毕竟她从来没有参加过魔法师公会的考核。
某种意义上,她还是拾玖的偶像。
拾玖收回思绪,“嘻嘻”笑道:
“等这次去首都,也许我就能听说什么了,老先生,你在哪下车啊?”
拾玖搭这趟顺风车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就已经在车上了。
“去首都朝圣。”
老人低沉的笑了笑。
“那我们顺路……诶,朝圣?”
拾玖思考了下,从出发前做的功课里找着关于首都存在哪些教会的回忆,“太阳神教?”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月亮神教?”
拾玖接着问道,但老人依旧摇头。
拾玖歪起半边眉毛:
“难道是静谧天空教?”
老人笑叹着,缓缓说道:
“光明神教。”
“光明……”拾玖一下噎住,她已经在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小声嘟囔道,“北大陆已经很少有人信仰光明神教了,别说圣地了,首都都不一定还有教堂……”
她摇了摇头,用正常的音量说道:
“老先生,如果要朝圣的话,你为什么不去南大陆的教廷国呢?”
老人闻言,将双手交叠,轻轻盖在胸口,一副虔诚的样子:
“诚心所在,即是信仰所在……”
“那为什么要去首都……”
拾玖也就是心里想想,没有真的把这句话问出来,她觉得刨根问底不太礼貌,便老实闭上了嘴。
最关键的是,她看不清老人的脸,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自己一连串的问题而生气。
“你呢,孩子,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老人的兜帽微微抬起了点,但依旧佝偻着背。
“我?”拾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挠了挠后脑,“算是……一个愿望吧。”
“愿望?”
老人捋起胡子。
“或者说——梦想,只是我一直都觉得它有点不切实际,所以才叫它愿望。”
拾玖郑重的点了点头。
“而且听起来没那么尴尬!”
她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老人调整了下坐姿,捋胡须的频率变得缓慢起来:
“既然不切实际,又为什么要去呢?”
拾玖“嘿”的笑了一声,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预演过很多遍,而如今终于有人问她了:
“因为这不妨碍我穷尽一生的追逐它。”
刚说完,她的脸就因为丝丝羞耻而泛红。
“真是一位有志向的年轻人。”老人抚掌轻笑,“那为什么是首都?”
拾玖还没有完全从羞耻中缓过来,搔了搔脸颊道:
“考试,嗯,见习魔法师晋升考试,这是实现它的第一步。”
“确实是很重要的事……那么远的路,家里人怎么不陪着你?”
“啊,这个……”拾玖呲着牙,为难起来。
“这叫我怎么回答,看家的妈,冒险的爸,离家出走的妹妹破碎的她?”
拾玖苦笑着摇了摇头,老人一下愣住,拾玖感觉到对方误会了什么,刚要解释,老人又问道:
“朋友呢?没有一起去的吗?”
拾玖彻底顿住了,几秒后才哭笑不得的说道:
“我没有朋友。”
这句话一落地,长久的沉默便萦绕在车厢里。
呃,也不能算完全没有,至少常规意义上的没有,真要掰指头数的话,那就是妈妈、伊利维吉娜女士、肉铺的鲍安娜阿姨……
拾玖因这长久的沉默感到些许窒息,总觉得要是真把刚刚的话说出来只会让老先生兜帽下的怜悯更上一层楼。
“怎么办,好尴尬好尴尬……”
拾玖脚趾抠地,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说实话了,随便编点理由了。
虽然那群隐士一直都以“吾友”或是“精灵之友”称呼拾玖,但她一直把隐士们当做长辈和老师一样的存在,从未以平视的态度看待他们。
一想到小时候种种对伊利维吉娜女士的“不敬之举”,以及女士毫不在意的笑容,她的脚趾就抠得更紧了。
“唉……”老人率先打破沉默,重重叹了口气,再次交叠双手微微欠身道,“你是一位乐观坚强的女士,愿光明伴你左右。”
拾玖一时失语,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想要解释什么,最后还是默默放下,只是吐出口浊气:
“谢谢。”
接着,拾玖主动转移起话题道:
“既然接下来要同行一段的话,我叫拾玖,阿莱苔丝的拾玖,老先生,请问您的名字是……”
老人捋着胡须,似有思索,片刻后回道:
“埃律西昂,我没有自己的姓氏。”
“埃律西昂……”
拾玖感觉这个名字很有韵味,下意识的忽略了后面那句奇怪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