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纪元993年6月12日，13:00
正午的气温已经高得有些令人难以忍受，夏虫藏在奥维斯塔尔大学的花园里肆意鸣叫。
在校长办公室的后院也有一处小小的庭院，这里只有一条石径，一座大理石凉亭，以及爬满凉亭和木篱的丁香花和某种蔷薇。
阳光直直的暴晒着，只有凉亭下还保留着一小片阴影。
克莱勒斯仍然穿着自己笔挺的军装，交叠双腿，泰然自若的坐在亭内听取报告。
他的面相不老，找不到一根白发的黑色短发齐齐的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但是眼角日益明显的鱼尾纹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克莱勒斯身高并不突出，常年未再参加军事训练的身材已经开始走样，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带着自己铁黑色的长剑，剑柄用荆棘状的金属做了装饰。
西卡芬笔直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略带机械的讲述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尤其是关于此次考试改革的。
见克莱勒斯没有什么要说的，西卡芬才收起表格，有些犹豫的说道:
“上校，其实我一直有些没明白，为什么你们没有反对这次改革，难道要看着共和派摘取我们的利益吗？”
克莱勒斯顿了一下，向亭桌对面的位置抬了抬手。
见西卡芬没有动作，他接着补充道:
“工作时间结束，现在只是我们这些同僚同党的闲聊而已。”
西卡芬这才走到对面坐下，将盖在肩膀上的大衣脱下，折叠起来放在腿上。
“厄客德娜，等事情结束，我们会告诉你的，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一个线索，你自己去想想。”克莱勒斯换了下左右腿的上下顺序，“我想先问问你，为什么我们是拥王派，两河商会是共和派，两个不同的名字所代表的深意，你是怎么判断的？”
“当然是……”
西卡芬正要回答，以繁茂地区的三大家族为代表的宗族势力推崇王制，毕竟开国君主便是在繁茂的支持下走出来的，有着理所应当的合法性。
而两河商会为代表的共和派，作为被征服者却保住了自主权，以及作为繁茂地区的合伙人、闪星股东之一的拉尔米亚事务委员会，他们当初同意并入闪星的条件便是保留当地的武装力量和自治权，因此，这两个地区都不希望再被一个帝王所统治。
可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在开国君主遭遇刺杀英年早逝后，摄政王已经统治着这个国家二十五年。
然而三大家族并不急于拥立太子即位，似乎对他们而言，仅仅是维持王位的存在，让闪星不至于完全倒向共和，就心满意足了。
直到三年前，太子突然失踪，三大家族才感到慌乱，开始在奥维斯塔尔寻找代表，以越来越强硬的作态对抗共和派，他们以经济和军事实力作为后盾，上下打点，威逼利诱，控制了包括皇家税务局、皇家银行在内的多个部门，这其中就包括任职校长的西卡芬，只不过她是主动寻求合作的那一个。
但似乎从来都没有人想过，两个党派之间的矛盾究竟是什么。
哪怕理念与共和派、与两河商会接近的拉尔米亚，近期都态度剧变，甚至主动邀请繁茂驻军。
这一切，似乎都不能简单的从帝制与共和的二元对立来判断。
“西卡芬，你可以再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克莱勒斯突然说道，打断了西卡芬的思考。
“呃……”
西卡芬愣了一会。
她的面色暗沉下来，虽说往日就板着一张脸，但此时此刻又多出许多愤怒:
“我从来没有去过繁茂地区。
“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一个巴拉维亚人。”
那是奥维斯塔尔的旧称。
“我父亲是一名工厂主，我原本有一个富庶的家庭，有爱我的家人。
“直到北方三年战争的到来——闪星的立国之战。
“繁茂和拉尔米亚的联军入侵了铁蹄帝国的两河公爵领，父亲明了时势，偷偷向联军运送补给，得以保全产业。
“然而战争快结束时，原本的两河公爵卡波尼乌斯却宣布投降，摇身一变成为了现在的闪星议会议长。”
西卡芬若有所思的看着地面。
“那之后，他手下的商会联合起来，吞并了我们家的产业，父亲破产自杀……我也是在之后，才知道他那时是被人陷害的。”
西卡芬重新抬起头，叹了口气，表情缓和了许多，右手轻轻一翻:
“我不恨繁茂，也不恨拉尔米亚，况且，两河公爵领本身也只是铁蹄帝国的一个殖民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现在过的也比铁蹄治下时好的多。
“那之后就是你熟悉的事了，我为了混口饭吃参军入伍，在第七军团干了快十年，我退伍的时候，你都还是军团长。”
克莱勒斯这位前军团长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答案就在你的故事里，回去吧，看看地图，你会明白的。”
说完，他的眼睛越过西卡芬的肩膀，看向一道愈来愈近的人影。
西卡芬识趣的起身，一手提着衣服，敬了个礼，没等到克莱勒斯的回礼便转身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面容秀美的黑发女子，她腋下夹着本牛皮纸袋，戴着方框眼镜，看上去非常年轻。
黑发女子不像克莱勒斯和西卡芬那样正经，她穿着符合季节的露肩连衣裙，以及一件几乎完全由蕾丝构成的薄纱外套。
与这些装束相当违和的，她的胸口静静垂着一枚红水晶雕刻成的龙首，以及裙下那双粗糙耐磨的冒险者皮靴。
而在身后一米处，一根闪着奇诡花纹的银白色法杖漂浮着跟随她。
西卡芬暗含忌惮的与对方擦肩而过，互相点头致意。
克莱勒斯见黑发女子已经走到面前，指了指对面的几个座位道:
“中午好，帝尔梵的莳萝，坐吧。”
“别扭。”
听到自己的全称，莳萝皮笑肉不笑的走到对面坐下，随后感觉屁股接触到一阵余温，又起身换了个座位。
她不疾不徐的将牛皮袋推给克莱勒斯，后仰靠在石柱上，双腿翘起二郎腿道:
“税务局的人监听到了一段陌生的电信号，现在只破译了那点部分，已经确定是首都发出来的了，可能是下城区，但不确定具体位置。
“以下是我个人的判断和推测，在拉尔米亚地区的伊莱亚瑞安一带，至少存在一名魔王国的控虫师，一名死灵法师。”
……
“老先生，您真的很博学。”
拾玖在和埃律西昂的闲聊里收获良多，由衷的赞叹，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这样赞美一位年长的长者是车轱辘话，挠了挠头。
“侍奉女神，侍奉光明，必然能从祂的教导中获得诸多启示。”
埃律西昂双手交叠道。
拾玖还记得自己涉猎群书时的记忆，光明神教曾经是一神教，但是在其他教会兴起的过程中逐渐改变了教义，长达千年的对抗和妥协，让它如今成为了多神教，只不过始终将“至圣先知、光圣女王、执灯之神”爱尔妮斯尊为地位最高的神灵。
到现在，祂依然被认为是众神之神，所有光的化身。
“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入教了。”
拾玖半开玩笑半附和的回应道，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偷偷瞄了旁边一眼。
昨天那个半夜爬进来的乘客正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看书。
如果用拾玖的话来讲，这位小姐就像是一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流浪儿。
她脸色苍白，黑发乱糟糟的，剪的长短不一的“齐刘海”下是一双没什么神采的黑色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
她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老旧的手提箱，一本厚重的典籍。
哪怕是衣物，也显得寒酸，拾玖甚至感觉做这件衣服的人针线活不如自己。
而拾玖的水平，也只是能自己缝补衣服罢了。
在拾玖和埃律西昂醒来后，都试图向对方表达过关心，然而不论他俩如何搭话，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摇头或点头。
这让拾玖不禁怀疑起这位来路不明的小姐是个哑巴。
否定这个想法的是商队的首领，拾玖私下找他问过，据他说这个意外的乘客在凌晨车队途径伊莱亚瑞安的时候从城里跑了出来，正好撞见他们。
于是便要求同乘，没错，要求。
原本首领因为她的态度想要拒绝，但是她很快就拿出了一笔车费，想着不赚白不赚，首领就答应了。
由于没有其他空的车厢了，就安排她和拾玖他们挤一挤。
想到自己没付钱就搭了趟顺风车的拾玖难免有些心虚。
“说起来，老先生是拉尔米亚哪里人呀？我听说您是在凯兰希瑞安上的车，您是凯兰希瑞安人？”
“我不是拉尔米亚人。”
埃律西昂平静的回应道。
“诶？”
拾玖眨了眨眼睛。
因为这里是拉尔米亚的地界，对方又说自己没有姓氏，这让拾玖把他当成了老乡。
毕竟拉尔米亚的文化比较特殊，这里很多人家都没有传承姓氏的习惯，据说是受到了精灵的影响。
除了这里，拾玖实在不知道哪里还有类似的文化，总不能埃律西昂是从七星月王国、甚至加拉德王国来的吧！
“呃，当然，也有可能是阿尔诺共和国的新月省，不过这些都是精灵统治的地区，可老先生的举止没有精灵的影子，完全就是标准的人类。”
作为一个拉尔米亚人，拾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方面的事情。
而且，埃律西昂先生说他是“没有自己的姓氏”，而不是“自己没有姓氏”……
拾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埃律西昂只是笑而不语，突然，他换了换坐姿，右脚往旁边一挪。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和突兀，拾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和欲言的嘴唇，埃律西昂主动解释道:
“一只虫子。”
他挪开右脚，只见车板上有一只被踩扁了的跳蛛。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要踩死它，难道埃律西昂先生很讨厌虫子？”
拾玖摸着下巴想道，这时，她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女孩竟然看向了这边，就看着地上的虫子！
她似乎在想什么？
拾玖对视过去，女孩又很快低下了头，将注意力投回书里，埋头苦读。
“虽然我也讨厌虫子，但我不讨厌跳蛛，它不咬人。”
拾玖乐滋滋的想，觉得自己格外善良。
埃律西昂拿过拐杖，看向车外的天空:
“孩子，你似乎很喜欢草药学？”
“这……是啊，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拾玖的念头被打断，诧异的回道。
“你的衣服上有很浓的草药味，平时会用草药浆洗衣服吧？”
埃律西昂轻轻点了下头，没说好恶。
“诶诶……很臭吗？”
拾玖下意识的往车外挪了挪，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
埃律西昂说的没错，但拾玖已经习惯了，下意识的没考虑到其他人。
而且拉尔米亚人跟草药的关系就像繁茂人和花一样，只不过没那么夸张，繁茂人对花卉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看来得换几套新衣服了。”
拾玖懊恼的想着，不单单是怕影响到其他人，也因为草药的味道有许多好处，比如提神醒脑、比如驱虫……
“放心吧，孩子，我并不讨厌。”
埃律西昂摇了摇头，拾玖半松了口气。
剩下半口气，她还没完全放松，拾玖看向车厢角落，那个女孩仍旧低头读书，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
拾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坐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