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纪元993年6月12日,奥维斯塔尔下城区,跃龙酒馆,凌晨3:15。
巴巴罗斯这个佣兵头子抱着双臂,斜靠在柱子旁,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干瘦的背影。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快烧到烟屁股的劣质香烟,地上零零落落躺着十几个烟头。
这间酒馆的大厅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的一张餐桌上燃着一盏马灯,映出三个人影。
其中一个就是巴巴罗斯,膀大腰圆,剃的干净的光头上纹着剑斧交叉的刺青,腰间别着一柄流星锤,盘起的铁链分外沉重,将他脏兮兮的裤子都拽下来一点。
一个是干瘦的酒保安德威尔,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薄子、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机器。
机器的正面布满各种调整参数的旋钮;背面蚀刻着一个能够吸收魔力的魔法回路,用特殊的涂料染了色。
安德威尔有着一副死鱼眼,干净但凌乱的卷曲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他还没来得及换那一身酒保的衣服,领口上沾着泼溅的酒渍。
他一手扶着耳机,一手握着铅笔在薄上刷刷刷的速记,电键搁在一旁,没有使用。
最后一个人影是酒馆的老板劳尔·埃德森,他很是肥胖,对巴巴罗斯很是惧怕,见这个佣兵头子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也不敢落座,只能暗中抱怨自己酸痛的双腿,谄媚的笑容早已僵化多时。
“滴滴答答”的声音里,安德威尔终于结束,他放下耳机,拿起薄子,半转过身,胳膊肘支着餐桌道:
“目标已经离开了伊莱亚瑞安,乘坐上了运土豆的商队,她周围有两个人——一个粉色头发的乡下姑娘,一个老修士,都不认识,阿玛斯大人要求我们提前设伏,在路上解决她,绝对不能让她来到人多眼杂的奥维斯塔尔。”
“呼……”
巴巴罗斯吐出口悠长的烟雾,将烟头摁在柱子上熄灭,随手丢在地上。
他刚要开口,紧闭的大门就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安德威尔脱下外套,罩住机器,巴巴罗斯退到门口旁边的阴影里,悄摸着取下流星锤。
“打烊了。”
安德威尔高声说道。
“是我。”
门口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三人没有放下戒备,安德威尔又说道:
“蚁蟹。”
“金尾鸥。”
门外的声音毫不犹豫的回道。
是约定好的暗号,巴巴罗斯解开门锁,将对方放了进来。
那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支四五个装备着不同冷兵器的佣兵小队,他们一看见巴巴罗斯,就齐齐问了声好。
领头的亚丽丝是一个身材高挑,内搭紧身衣,外罩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她脸色白嫩,在眉角有一道伤疤,刻意染黑、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黑发扎成粗大的辫子,缠在脖子上。
“头儿,目标的肖像寄过来了。”
亚丽丝笑嘻嘻的道。
“很好。”
巴巴罗斯点了点头,看了安德威尔一眼,后者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吧台后面备酒。
佣兵们大大咧咧的坐在酒馆的吧台前,只有巴巴罗斯拿着部下刚刚交上来的“肖像”在一边沉思。
那张黑白画格外逼真,不过巴巴罗斯知道,那并不是画,而是照片,用一种在北大陆非常少见的机器生成的。
作为一个跑过许多地方的佣兵,巴巴罗斯当然知道那叫做“相机”,就和餐桌上那个长相方正的机器一样稀有。
至少在闪星稀有。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亚丽丝手里端着两杯啤酒走来,一杯畅饮,一杯放在巴巴罗斯旁边。
亚丽丝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角的沫子,好奇的揭开安德威尔盖在上面的外套,看到了那个古怪没有动静的机器:
“头儿,这啥玩意这是?”
“电台,山羊堡还在商用阶段的试验机,不知道阿玛斯大人他们从哪里搞来的。”
巴巴罗斯还在翻看亚丽丝刚刚交上来的肖像和附带的资料,头也不抬的说道。
“山羊堡在哪里?”
亚丽丝坐在巴巴罗斯旁边,双手撑着脸颊,似乎一定要打扰巴巴罗斯的工作。
巴巴罗斯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
“地图。”
亚丽丝“哦”了一声,掀起斗篷的一角,在里侧有许多暗袋,藏着各种各样的瓶罐和卷轴。
她抽出一张展开,正是详细的北大陆地图。
巴巴罗斯随手指着一个缩在极北之地下边一点的色块:
“山羊堡。”
“这么小?”
亚丽丝像是喜鹊一样大声叫道。
“那是个矮人的独立城邦,他们没有扩张欲望,一直都在闷头搞机械。”巴巴罗斯看了自己的文盲属下一眼,抬起壮硕如怪物的胳膊,晃了晃掌中的资料,“亚丽丝。”
“嗯?”
亚丽丝冲自己的上司抛了个媚眼。
巴巴罗斯深深看着照片上的人,目光思索了几秒,摇了摇头道:
“交给你和你的队员了。”
亚丽丝一听,突然上翘嘴角,露出一个浮夸而危险的笑:
“保证完成任务。”
巴巴罗斯将照片扔在桌上,站起身来。
那张黑白照片上,一个矮小清瘦的少女只能看见侧脸,她穿着廉价的衬衫和外套,针脚粗糙得像自己做的。
她唇薄鼻小,眼眸深邃,但巴巴罗斯看着那双照片里的眼睛,竟然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
重生纪元993年6月11日,特维斯公路,距离河中-拉尔米亚界线145公里。
马车的颠簸让拾玖有些睡不着。
她盖着一件外套,身子底下是一袋袋夯实的土豆,硌得慌,每次车轮碾过稍许崎岖的路面,拾玖就感觉麻袋里的土豆在挥拳揍自己。
即便是夜晚,商队也在抓紧时间赶路,似乎到了深夜才会停下。
“这些珀斯平原的混血马耐力这么好吗……”
拾玖心里嘀咕着,她白天有听到车夫们的闲谈,大概清楚了这些马的来历。
拾玖从兜里掏出来怀表看了看时间。
23:00
她把玩了一番怀表,表的外壳由黄铜铸造,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精灵文字,瑰丽的指针中心是一枚绿色闪亮石,照亮怀表的内部,里面还藏着一张她和一个绿发少女的照片。
如果不看发色和瞳色,就会发现这个绿发少女和拾玖长得十分相像,就是年龄稍小。
拾玖看着那个人的照片,大拇指轻轻抚摸了几遍,随后合上表盖,拉起衣服睡去……
拾玖突然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芦苇丛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轻纱睡裙,身下是湿润的淤泥,清凉的水漫过身体,碧波一下一下的推着她的脚心。
拾玖茫然的坐起身来,这是一片不大的湖,密密麻麻的植被环绕着它的岸边,漆黑的夜空无月也无星,但是湖水波光粼粼,空气也格外明亮。
拾玖缓缓起身,视野却不受控制的一下变高,她看见了自己的头顶,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往天空飞去。
她拼命挣扎起来,刹那间,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汹涌,形成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湖水和芦苇快速的皱在一起,就像是一张摊开的抹布,突然被人揪住中心一样——
而漩涡之下,暗红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
然后,她就被清脆的铃铛声惊醒了。
她困倦的眼皮抬起一丝,只见同行的老人还一动不动的坐着,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他的睡姿。
“叮叮当当!!!”
铃铛声剧烈响起,又很快消退,拾玖知道这是车队停下过夜的信号,那些受雇的冒险者们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车厢,开始警戒。
在拾玖的眼皮再次沉下去前,她隐约看见一个矮小清瘦的身影手脚并用爬进了车厢。
她没有在意,沉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