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一岁,住在皇宫最偏僻的冷宫深处。母亲因为牵涉进前朝旧案,被打入冷宫时已有身孕。父皇甚至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儿子,内务府的太监们自然也不会记得给冷宫添置炭火。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破了洞的窗棂飘进来,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蜷缩在母亲怀里,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衣物,还是冻得嘴唇发紫。
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她原本是镇北将军的独女,将门虎女,骑射无双。父皇曾盛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封为宁妃,宠冠后宫。可外祖父在西北兵败之后,一切都变了。言官弹劾他通敌,父皇甚至没有彻查,就下旨抄家。母亲跪在养心殿前三天三夜,只换来一纸贬入冷宫的诏书。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母亲每天都会站在冷宫门口,望着养心殿的方向。她不哭不闹,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有时候从清晨站到日暮,有时候从日暮站到天亮。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宁妃疯了。可我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公道。
“怀瑾...”母亲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像一缕烟,“你要记住...你外祖父不是叛徒...他是被人陷害的...”
“娘,您别说话了,歇一歇。”我笨拙地替她掖紧被角,虽然那被子薄得跟纸一样。
“娘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她的手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得像屋外的冰雪,“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的手指那么瘦,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母亲的手指修长有力,能拉满三石的硬弓,能一箭射穿百步之外的柳叶。冷宫的太监们有时候会在背地里议论,说宁妃当年如何英姿飒爽,如何宠冠六宫。可如今的她,连握住我的手都费劲。
“娘不会有事的,我去求他们,我去求太医来给您看病!”我说着就要起身。
母亲却死死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不许去!怀瑾...答应娘...不要向任何人低头...你身上流着...流着慕容家和沈家的血...宁死...也不能折了风骨...”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彩,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将门之女。可那光彩只维持了片刻就黯淡下去。
“娘...娘好想...再看一眼...西北的草原啊...”
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闭上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西北的方向,瞳孔渐渐涣散。雪花从破窗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没有融化。
我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凉。从天黑到天亮。
我没有哭。冷宫这些年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眼泪没有任何用处。哭不会让人同情你,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在这里,软弱的人死得最快。
我记得冷宫里曾经住过一个李贵人。她刚来的时候天天哭,求太监们替她给父皇带话。太监们收了她的银子,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她的话当笑话讲给别的太监听。后来李贵人的银子花光了,便开始绝食。她绝食了七天,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是太监们掰开她的嘴灌下去的米汤。
再后来,李贵人疯了。她每天在院子里唱歌,唱的是家乡的小调。太监们觉得有趣,便拿石头扔她,看她躲闪的样子哈哈大笑。
李贵人是去年冬天死的。死的时候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
没有人替她收尸。太监们嫌晦气,用一张破席子卷了,从后门拖出去,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我不能像李贵人那样。我要活下去。
我把母亲葬在冷宫后院那棵枯死的槐树下。没有棺材,只有一床破席。我用冻僵的手挖开冻土,指甲断裂,鲜血直流,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这样结束。要么冻死在某个冬天,要么饿死在某个春天。像我这样的冷宫弃子,皇宫里多得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我不知道,母亲的死讯传到了宫外。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她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捡拾枯枝,想要生火取暖。冷宫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吱呀一声响,在这死寂的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我警惕地抬头望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门口,一个女子逆光而立。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可即便这样素净的打扮,也掩不住她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那双眼眸却沉静得像深潭,让人看不出深浅。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破败的院落,越过枯死的槐树,越过那堆新坟,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认识母亲。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好奇,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债主上门。
“你就是九皇子慕容怀瑾?”她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像玉石相击,清凌凌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盯着她。
她也不恼,径自走进院子。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落,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在枯槐下的新坟上停了很久。
“你母亲宁妃的尸骨呢?”她问。
我下意识地挡在那棵枯槐前:“你是谁?想做什么?”
她终于把目光从坟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认真地看了我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微微欠身,朝那座新坟行了一礼。不是宫里的礼节,而是军礼。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那是边军将士对牺牲同袍行的礼。
“沈宁昔,我答应你的事,今日来兑现了。”她对着那座坟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故人说话。
然后,她直起身,重新看向我。
“我叫沈月棠,是翰林院新任的侍讲学士。”她顿了顿,“从今日起,也是你的老师。”
我愣住了。翰林院的学士怎么会来冷宫?还自称是我的老师?
“奉陛下旨意,教导九皇子读书。”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淡淡解释道,“虽然你住在冷宫,但到底是天家血脉,该有的教导不能少。”
说着,她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立刻有几个內侍抬着箱笼进来,里面装着书册、笔墨和一些衣物吃食。
“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她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从明日起,辰时开始上课。我不喜欢人迟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冷宫这些年,所有人都当我不存在。逢年过节偶尔会有内务府的人来送些残羹冷炙,也是为了应付差事。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教导我读书,还说我是“天家血脉”。
不,不对。内务府的人不会主动来冷宫。翰林院的学士更不会。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可是谁会帮我?母亲已经死了。外祖父满门抄斩。沈家的故旧要么被牵连,要么避之不及。
我想起她方才对母亲行的那一礼。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沈宁昔,我答应你的事,今日来兑现了。”
“你认识我母亲?”我问。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认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
“你也是沈家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夕阳在她身后,将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我是沈烈的孙女。”她说。
我浑身一震。沈烈。我的外祖父。被定为叛国罪、满门抄斩的镇北将军沈烈。
“沈家不是...满门抄斩了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她说,“满门抄斩。祖父、父亲、叔伯、兄长,全都死了。只有我,因为母亲是沈家远亲,又自幼养在京城的外祖家,侥幸逃过一劫。”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我张了张嘴,“你恨我父皇吗?”
“恨。”她说,坦坦荡荡,“但我不会报仇。”
“为什么?”
“因为沈家的仇人不是陛下。”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家的仇人是那些诬陷我祖父通敌的人。是那些把持朝纲、祸国殃民的人。陛下当年受人蒙蔽,但陛下不是元凶。”
“那元凶是谁?”
“太子。”她说,“太子一党。”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太子一党”这四个字。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月棠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这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明日辰时,准时上课。”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怀瑾。”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九皇子”,不是“殿下”,而是“怀瑾”。
“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成为品行如玉的君子。不要辜负她。”
说完,她大步离去。石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也隐去了,冷宫的院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照在那两行脚印上,浅浅的,像是她来过又走了的唯一证据。
那天夜里,我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是沈烈的孙女。是母亲的侄女。是我的表姐。她来冷宫,不是为了什么“教导皇子读书”,而是因为答应了母亲,要照顾我。
可是母亲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这些年来母亲从没提过沈家还有幸存者。母亲被贬入冷宫后,外祖父家的人从没来看过她。除非——在母亲入冷宫之前,她们就认识。
我越想越清醒,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辰时,我准时等在了冷宫门口。沈月棠果然来了,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衣衫。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很好,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