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沈月棠第一次在冷宫里给我上课。
她命人在冷宫正屋摆好了桌案和椅子。那屋子多年无人居住,积了厚厚一层灰。几个內侍打扫了好一阵才勉强能待人。我看得出来,那些內侍并不情愿来冷宫做事——这里晦气,宫里都这么说。可沈月棠站在门口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內侍便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怠慢。
“今日先不讲课。”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我在对面坐下,“我先看看你的底子如何。可曾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和《千字文》。”我说,“母亲教我的。”
其实不止这些。母亲还教我背过许多诗,读过《论语》和《孟子》的片段。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很多内容都记不清了。
“那你背一遍《三字经》。”
我依言背了一遍。背着背着,忽然想起母亲教我背书时的场景。那时候她靠在床榻上,气息微弱,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我读错了,她便敲我的脑袋。敲得很轻,因为没有力气。
“你外祖父小时候也是这么教我的。”母亲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我把这些告诉了沈月棠。她没有说话,只是听我背完了整本《三字经》。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教得很好。”她忽然说,“你记得很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她和母亲之间一定有过很深的牵绊,深到她愿意在母亲死后,来到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教我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弃子读书。
“可是还不够。”她话锋一转,“以你的年纪,至少该读完四书了。从今日起,我们从《大学》开始讲起。”
她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翻到第一页。那本书显然是她自己带来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端正清丽,和她的气质如出一辙。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她念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为学的根本,在于彰明自身光明的德行,在于亲近百姓,在于达到至善的境界。”
她讲得很慢,每句话都会拆开解释,然后又合起来贯通。遇到我不明白的地方,她会耐心地重复,从不会显出半点不耐烦。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清清凌凌,像是山间的泉水。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堂真正的课。
课讲完后,她又教我怎么握笔、怎么运笔。我的手生满了冻疮,握笔的时候生疼,可她像是没看见一样,一遍遍纠正我的姿势。
“字如其人。”她说,“一个人写的字,能看出他的心性。若想做个端正的君子,先从写端正的字开始。”
那一天,我练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字。手疼得几乎握不住笔,可我没有停下。因为每当我想停下的时候,便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成为品行如玉的君子。”
我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也不能辜负她。
临走前,她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
“治冻疮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手好了才能写好字。”
说完便转身离去,甚至没有等我道谢。
我拿起那盒药膏,打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香。涂在手上,凉丝丝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白天学的内容,还有沈月棠讲课时的样子。她讲书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眸子会变得格外明亮,像盛满了星光。明明讲的都是枯燥的经典,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从那天起,沈月棠每天辰时准时来冷宫,授课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她对我要求极严。四书五经要逐字逐句背诵,史书要梳理脉络因果,诗词歌赋要熟读成诵,书法要日日练习。稍有懈怠,她便会沉下脸来,让我把功课重做三遍。
可严苛之外,她又处处周到。冷宫缺衣少食,她便隔三差五带些吃食衣物来;冬天炭火不够,她便命人送炭来;我生病了,她会亲自煎药。只是这些事她从来不说,做了也就做了,像是理所应当。
有时候我会偷偷观察她。她坐在那里批改我写的字,眉心微微蹙起,笔尖在一撇一捺上轻轻画圈,标出写得不好的地方。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我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和耳垂上小小的耳洞。
她不戴耳环。发间只有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人,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不是美貌——她当然不丑,但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姿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方清正,像雪里的竹子,风里的松树。
有时候她会发现我在看她,便会抬起眼来,淡淡地扫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足以让我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
有时我会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朝中那么多皇子公主,哪个不比我这个冷宫弃子金贵?她堂堂翰林学士,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累?
可我不敢问。我怕一问,这难得的好就没了。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讲《孟子》,讲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一段。她的讲解一如既往地细致,可我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话。
“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月棠顿住了。她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嗫嚅着,“因为我只是一个冷宫弃子。宫里那么多皇子公主,先生为什么偏偏来教我?”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母亲。”她终于说,“宁妃娘娘于我有恩。”
“母亲?”
“当年沈家蒙冤,我侥幸逃过一死,却被打入贱籍。是宁妃娘娘找到了我,将我送到京城的外祖家,给了我读书的机会。若不是她,我活不到今天。”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我第一次知道了她和母亲之间的渊源——那是我出生那年,她八岁,躲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靠乞讨为生。母亲路过破庙,认出了她是沈家仅存的血脉,便将她送到了京城的外祖家。外祖父是个教书先生,供她读书识字,她才有机会考中进士、入了翰林。
“前些年我一直在找宁妃娘娘,想报答她的恩情。”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枯槐下的新坟上,沉默了很久,“可等我找到时,她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来了,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你。”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先生来教我,只是因为答应了我母亲?”我问。
“起初是。”她说。
“那后来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可我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后来,不只是因为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