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朝。满朝文武见我面色憔悴,都不敢多言。散朝后,我回到御书房,发现沈月棠已经不在了。
王德海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信。
“沈学士一早便出了宫,让老奴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我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信上的字迹端正清丽,和她的人一样。
“陛下亲启:臣去雁门,为解裴将军之围。臣自幼随祖父在西北长大,熟知北狄人的用兵之道。裴将军是猛将,却非智将,臣去了能帮上忙。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臣必归来。陛下独自理政,切莫懈怠。朝中若有掣肘,内阁首辅周文渊可托付。户部账目、兵部军饷,陛下需亲自过目,勿假手于人。臣去矣。沈月棠拜上。”
我拿着信,愣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笑了。王德海被我的笑容吓了一跳:“陛下?”
“她没走。”我说。
“什么?”
“她不是辞官,她只是去了雁门。”我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忽然散了。她没有抛下我。她只是去前线了,去解雁门之围。她还会回来的。她在信里写了,“臣必归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怀中。
“陛下,”王德海犹豫着开口,“沈学士一个文臣去前线,会不会有危险?”
“她不是普通的文臣。”我说,“她是沈烈的孙女。”
沈月棠不在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中。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去太庙祭拜,然后上朝。散朝后便泡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见大臣、看账册。沈月棠在信里让我“亲力亲为”,我便亲力亲为。
可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西北的军报。每天早上,兵部的军报一送到,我便第一个拆开来看。军报上的字句都很简短——“雁门关守军击退北狄进攻”“裴长靖率部出城迎战,斩首五百级”“北狄增兵两万,雁门关依然被围”。每份军报我都反反复复地看,试图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中找出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军报只说战况,不说个人。
我开始茶饭不思。王德海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让御膳房给我做好吃的。可那些山珍海味送到我面前,我只吃几口便搁下了。有一次他端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来,说是沈学士离京前特意嘱咐御膳房备下的,让我入秋后吃,补气养血。
“她什么时候嘱咐的?”我问。
“沈学士走的那天一早。”王德海说,“沈学士天不亮就来了一趟御膳房,交代了好些事。哪些是陛下爱吃的,哪些是陛下不爱吃的,哪些要少放盐,哪些要多炖一会儿...”
我端起那碗桂花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地吃。很甜。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她在西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西北的军报每隔几日便会送回来。裴长靖果然守住了雁门关,北狄骑兵攻了十余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破关。军报里偶尔会提到“沈学士”,说她献了一条计策,诱敌深入,歼敌三千。
我拿着那份军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盯着“沈学士”三个字发呆。
第二个月,西北传来了捷报。裴长靖在雁门关外大破北狄,斩首万余级,呼延烈率残部北逃。雁门之围,解了。
捷报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此役赖沈学士运筹帷幄,乃有此大捷。”
我放下捷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她平安无事,还打了胜仗。
第三个月初,沈月棠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正要发火,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陛、陛下!沈学士回来了!”
我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章上,洇出一大片红。
“在哪里?”
“刚到宫门...”
我甚至来不及说“宣”,便起身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又觉得走得太快了不像样子,便刻意放慢脚步。可走不了几步,又控制不住地加快。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宫门口时,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石青色的衣裳,发间那支银簪在雨中闪着微光。她瘦了,也黑了些,眉宇间多了一丝风霜之色。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
“臣沈月棠,参见陛下。”她朝我行礼。
“先生请起。”我说,声音有些发颤。
她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陛下瘦了。”她说。
“朕...朕近来胃口不太好。”
其实是吃不下饭。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我总是吃几口便搁下了,总觉得少了什么滋味。
“陛下要保重龙体。”沈月棠微微皱眉,“臣不在的这些日子,陛下可有按时用膳?”
“有的有的。”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显然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只是说:“臣给陛下带了些西北的特产,有风干的牛肉,还有草原上的奶酪。”
“先生还惦记着给朕带东西?”
“顺路而已。”她淡淡地说。
可我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只是那么一点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看得很仔细,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先生。”我说,“欢迎回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弯。
“臣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终于有了名字。可我还是不敢承认。因为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臣子,是我...不能喜欢的人。
那天晚上,我破例让她在御书房里陪我批折子。就像从前一样,她坐在偏殿的书案前,时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觉得,有她在身边,御书房便不再冷清了。
批完折子后,我留她用晚膳。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她喜欢的。
“陛下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为难的事?”她问。
“还好。”我说,“内阁帮了很多忙。”
“周文渊?”
“嗯。”
“他是可信之人。”沈月棠说,“当年太子一党当政时,他宁死不屈,差点被害死。”
“先生当初为什么推荐他来内阁?”
“因为他是沈家的故交。”她说,“也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陛下需要这样的人在朝中撑场面。”
“先生总是想得这么周到。”我说。
她微微垂眸:“分内之事。”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她脸上微微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明明暗暗。
“先生。”我忽然说。
“嗯?”
“以后...不要再上战场了。”
她微微一怔。
“若是边关再起烽烟,臣——”
“那就派别人去。”我说,“朕会培养更多能打仗的将领。裴长靖也好,别人也好,总之先生不能再去了。”
“陛下是担心臣的安危?”
“对。”我说,坦坦荡荡。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臣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窗外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的清辉。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冷宫的院子里,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沈月棠站在我面前,石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子,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朝我伸出手。
“怀瑾,跟我走。”她说。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我便醒了。醒来时,天色已经微亮,窗外鸟雀啾啾,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手,我在梦里握住了。那种触感太过真实——微凉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薄茧的手指——仿佛真的曾在我掌心停留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我终于给了那团说不清的感觉一个名字。
它叫“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