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之约

作者:混吃等死的fw 更新时间:2026/6/18 18:00:01 字数:3232

建安十九年春,淮河治水工程正式动工。

这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朝堂上的反对声浪却比我想象中更大。工部上了折子,说要征调十万民夫,沿淮河两岸修筑堤坝、疏通河道。折子刚递上去,弹劾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淮河治水工程耗费巨大,国库难以支撑啊!”

“征调十万民夫,春耕必然荒废,届时粮食歉收,只怕灾民更多!”

“工部侍郎李清源好大喜功,陛下万不可被其蒙蔽!”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反对声,面色越来越沉。

李清源是沈月棠举荐的人。此人出身寒门,精通水利,在地方上治水多年,颇有成效。我亲自考察过他,知道他是个能臣。可这些御史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李清源不是他们的人,便要想方设法将他拉下马。

“够了。”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銮殿安静下来。

“治水之事,朕意已决。”我站起身,环视着底下的群臣,“淮河两岸的百姓在水患中挣扎多年,朝廷若再坐视不理,朕愧对先帝,愧对万民。从今往后,再有阻挠治水者,以误国论处。”

群臣面面相觑,终于不敢再言。

散朝后,我回到御书房,发现沈月棠已经在等我了。

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可那双眸子里却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先生,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将信递给我:“西北刚送来的军报。北狄可汗呼延烈纠集五万铁骑,犯我边境。镇北将军裴长靖率军迎敌,初战不利,退守雁门关。”

我的心猛地一沉。

裴长靖这个名字,沈月棠不止一次提起过。他是母亲当年的旧部,外祖父沈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时,裴长靖正在雁门关守边。消息传到西北,他连夜写了血书替外祖父喊冤,血书被太子一党截了下来,裴长靖也被降职三等,从参将贬为了校尉。

可他没有离开西北。他依然守在雁门关,一年又一年。从校尉做起,一步一步又爬回了将军的位置。沈月棠说,裴长靖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沈将军的冤枉一天不昭雪,我就一天不离开雁门关。我要替沈将军守住这座关隘,让他知道,他的兵还在。”

如今北狄来犯,他手中的兵力不到两万,却要面对五万铁骑。

“陛下打算怎么办?”沈月棠问。

我深吸一口气:“调兵增援。京营还有三万兵马,先调一万北上。另外命河东、河北两路各调五千兵马,驰援雁门。”

“来不及了。”沈月棠摇了摇头,“从这里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北狄骑兵来去如风,半个月足够他们攻破雁门、长驱直入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

沈月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案前,展开一张舆图。那是大梁的边防图,山川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陛下请看。”她修长的手指点在雁门关上,“雁门关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裴长靖虽然初战失利,但只要能守住雁门,北狄便寸步难行。”

“可他能守住吗?”

“能。”沈月棠的语气斩钉截铁,“裴长靖是宁妃娘娘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缺的不是兵力,是粮草。”沈月棠抬起眼,目光沉静,“朝廷拖欠西北军饷已有半年之久,将士们吃不饱饭,怎么打仗?陛下与其调兵增援,不如先解粮草之困。”

我沉默了。

朝廷拖欠军饷,我何尝不知道。可国库空虚,江南盐税刚收回一笔银子,又要拨给淮河治水,实在捉襟见肘。

“朕可以暂缓治水,先筹粮草。”我说。

“不可。”沈月棠打断我,“治水工程刚刚动工,若此时暂停,前功尽弃不说,那些反对的朝臣更会借机发难。届时淮河治水怕是再也推不动了。”

“那朕该怎么做?难道看着西北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吗?”

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沈月棠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臣并非此意。”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我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臣只是觉得,两件事都要做。淮河要治,西北要守。陛下若是为难,臣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辞去翰林学士之职。”她抬起眼,目光坦荡,“臣在朝中为官,每年俸禄加上各种用度,不下三千两银子。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西北将士吃上几顿饱饭。”

我愣住了。

“先生说什么?”

“臣说,臣可以辞官。”沈月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陛下不必担心朝中非议,臣自有去处。”

“你...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抹云烟,“天下之大,总有臣容身之处。”

我霍然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先生以为朕会答应?”

“陛下若以大局为重,应当答应。”她仰起头看我,那双眸子里没有委屈,没有不满,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西北危在旦夕,三千两银子虽不能解燃眉之急,但至少能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那你呢?”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怎么办?”

“臣无所谓。”

“可朕有所谓!”

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沈月棠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怀瑾...”

“你不能走。”我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朕的老师,是朕的臣子,是朕...是朕最信任的人。你若走了,朕怎么办?”

这话说得毫无帝王威仪,倒像是一个孩子怕被大人抛弃。可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沈月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御书房里暗了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在微微跳动。

“陛下长大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很轻。

“什么?”

“当年在冷宫,陛下还是个孩子。”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帝王了。臣...很欣慰。”

“先生...”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陛下放心,臣不会走。”沈月棠抬起头,神色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臣答应过宁妃娘娘,要辅佐陛下成就一番大业。如今大业未成,臣哪里也不去。”

说完,她朝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出沈月棠说出“臣可以辞官”时的神情。那样平静,那样淡然,仿佛辞官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为什么能这样平静?她辅佐我这些年,教我读书识字,帮我整顿朝纲,陪我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她是我最信赖的人,最倚重的人,最重要的人。可她却说走就能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教导的学生?一个需要辅佐的君王?还是仅仅只是宁妃的儿子,她必须完成的承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想到她要走,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那种疼不是小时候饿肚子时的疼,也不是冻伤时的疼。而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绵密而持久的疼,让人恨不得将心剜出来,才能止住这种煎熬。

可我为什么会这样?她是我的老师,我的臣子。我对她,应该是敬重,是感激,是信任。可这些都不足以解释这种疼。

那到底是什么?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朝。满朝文武见我面色憔悴,都不敢多言。散朝后,我回到御书房,发现沈月棠已经不在了。

王德海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信。

“沈学士一早便出了宫,让老奴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我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信上的字迹端正清丽,和她的人一样。

“陛下亲启:臣去雁门,为解裴将军之围。臣自幼随祖父在西北长大,熟知北狄人的用兵之道。裴将军是猛将,却非智将,臣去了能帮上忙。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臣必归来。陛下独自理政,切莫懈怠。朝中若有掣肘,内阁首辅周文渊可托付。户部账目、兵部军饷,陛下需亲自过目,勿假手于人。臣去矣。沈月棠拜上。”

我拿着信,愣了很久。然后,我忽然笑了。王德海被我的笑容吓了一跳。

“她没走。”我说。

“什么?”

“她不是辞官,她只是去了雁门。”我心里那团堵了一夜的东西忽然散了。她没有抛下我。她只是去前线了,去解雁门之围。她还会回来的。她在信里写了,“臣必归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怀中。那份被她轻描淡写说出的离别,原来只是我的虚惊一场。她不是要离开我,她是要替我守住雁门关——就像她这些年来替我守住的一切。

我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西北的方向。晨光微熹,天边堆着大团大团的云,像是那里正在烧着大火。

“先生,”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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