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2)

作者:混吃等死的fw 更新时间:2026/6/23 18:00:02 字数:2284

沈月棠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

每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一切都按部就班。可没有她在身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批折子批到深夜,抬头看不见灯下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心里便空落落的。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她在西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西北的军报每隔几日便会送回来。裴长靖果然守住了雁门关,北狄骑兵攻了十余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破关。军报里偶尔会提到“沈学士”,说她献了一条计策,诱敌深入,歼敌三千。

我拿着那份军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些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盯着“沈学士”三个字发呆。

我开始茶饭不思。王德海急得团团转,变着法子让御膳房给我做好吃的。可那些山珍海味送到我面前,我只吃几口便搁下了。有一次他端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来,说是沈学士离京前特意嘱咐御膳房备下的,让我入秋后吃,补气养血。

“她什么时候嘱咐的?”我问。

“沈学士走的那天一早。”王德海说,“沈学士天不亮就来了一趟御膳房,交代了好些事。哪些是陛下爱吃的,哪些是陛下不爱吃的,哪些要少放盐,哪些要多炖一会儿...”

我端起那碗桂花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地吃。很甜。甜得让人心里发酸。

沈月棠不在的日子里,我开始学着独自理政。她临走前在信里嘱咐我“户部账目、兵部军饷,陛下需亲自过目,勿假手于人”,我便将户部和兵部的折子全部调来,一本一本地看。那些账目繁琐枯燥,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昏脑涨。可我不敢懈怠——这是她交代的事,我不能让她失望。

有一天夜里,我批折子批到三更天,忽然在一份军饷拨付的折子上发现了一处疑点。折子是兵部呈上来的,说雁门关军饷已拨付三十万两,请陛下核准。可我翻看户部的账册,发现实际拨付的只有二十万两。中间差了十万两。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户部拨付二十万两,兵部报三十万两。十万两去向不明,着户部、兵部三日内查明回奏。”

批完之后,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沈月棠不在的时候,我第一次独立发现并处理朝政中的问题。以前这些事都是她来做,她有一双火眼金睛,任何账目上的猫腻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如今她不在了,我必须自己睁大眼睛。

三天后,户部和兵部联名回奏:十万两银子被兵部的一位郎中私自截留,用于放贷牟利。那名郎中当即被革职查办,十万两银子追回,补发雁门关。

消息传出后,周文渊在早朝上当众称赞“陛下明察秋毫”。群臣纷纷附和,说我“圣明独断”。可我知道,这不是我有多圣明,而是沈月棠教得好。她教了我那么多年,从怎么看账本到怎么辨忠奸,从怎么识人用人到怎么权衡利弊。如今她不在我身边,可她教我的东西都在。

那天晚上,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先生:今日查到兵部贪墨军饷十万两,已追回。先生教的看账之法,朕用上了。雁门关战事如何?先生安否?早日归来。”

写完,我将信封好,交给信使。信使快马加鞭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个月,西北传来了捷报。裴长靖在雁门关外大破北狄,斩首万余级,呼延烈率残部北逃。雁门之围,解了。捷报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此役赖沈学士运筹帷幄,乃有此大捷。”

我放下捷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她平安无事,还打了胜仗。我当即下旨,封裴长靖为镇北大将军,赏黄金千两。沈月棠的功劳该如何奖赏,我让礼部拟旨。礼部尚书斟酌了半天,拟了一道旨意——赏赐锦缎百匹、黄金五百两。

我看着那道旨意,提笔改了三个字。“黄金五百两”被划掉,改成了“紫金鱼袋”。

紫金鱼袋是文官最高的荣誉,只有大学士才能佩戴。满朝文武中,拥有紫金鱼袋的不过寥寥数人。沈月棠以翰林学士之身获得紫金鱼袋,这是破例。可我觉得还不够。她为我做了那么多,区区一个紫金鱼袋算什么?

捷报传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御书房里,对着灯烛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给她写了第二封信。信更短,只有几个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我把信折好,却不知道该寄往哪里。雁门关离京城几千里,她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把信收进了抽屉。那里已经躺着十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了。

第三个月初,沈月棠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我正要发火,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陛、陛下!沈学士回来了!”

我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章上,洇出一大片红。

“在哪里?”

“刚到宫门...”

我甚至来不及说“宣”,便起身朝外走去。走出几步,又觉得走得太快了不像样子,便刻意放慢脚步。可走不了几步,又控制不住地加快。就这样走走停停,到宫门口时,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石青色的衣裳,发间那支银簪在雨中闪着微光。她瘦了,也黑了些,眉宇间多了一丝风霜之色。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

“臣沈月棠,参见陛下。”她朝我行礼。

“先生请起。”我说,声音有些发颤。

她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陛下瘦了。”她说。

“朕...朕近来胃口不太好。”

其实是吃不下饭。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我总是吃几口便搁下了,总觉得少了什么滋味。

“陛下要保重龙体。”沈月棠微微皱眉,“臣不在的这些日子,陛下可有按时用膳?”

“有的有的。”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显然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只是说:“臣给陛下带了些西北的特产,有风干的牛肉,还有草原上的奶酪。”

“先生还惦记着给朕带东西?”

“顺路而已。”她淡淡地说。

可我看见她的耳尖微微红了。只是那么一点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我看得很仔细,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先生。”我说,“欢迎回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弯。“臣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终于有了名字。可我还是不敢承认。因为她是我的老师,是我的臣子,是我...不能喜欢的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