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沈月棠回来后的第三日,我便病倒了。
大约是前些日子她不在时,我日夜忧心、寝食俱废,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那口气忽然松了,病邪便趁虚而入。病势来得汹急,高烧烧得我浑身滚烫,意识昏沉。太医们进进出出,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忙得不可开交。可我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那些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只记得一个身影始终坐在床边。
石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子,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先生...”我哑着嗓子叫她。
“臣在。”她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听不太真切。
“你别走...”
“臣不走。”
她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凉丝丝的,很舒服。我本能地朝那只手蹭了蹭,像小时候在冷宫蹭母亲的手一样。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皇帝,忘了什么君臣之别,只知道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失去的人。
“怀瑾,吃药了。”她的声音又响起,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我睁开眼,看见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我张口想说话,却被她喂了一勺药进来。药汁苦涩难咽,我皱着眉头吞下去,她又递来一勺蜜水。
“甜的吗?”我迷迷糊糊地问。
“嗯,甜的。”
“先生也喝。”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喝完了药,我又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我又回到了冷宫。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刚下葬,我一个人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冻得浑身发抖。然后她来了,逆着光站在门口,石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子。
“你是九皇子慕容怀瑾?”她问。
我点了点头。
“我叫沈月棠。”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从今以后,我是你的老师。”
梦里的我没有像现实中那样沉默。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先生别走。”我听见自己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会丢下你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永远不会。”
我醒了。
帷幔低垂,烛影摇红。夜深人静,只有远处的更漏声隐隐传来。床边空无一人,我苦笑了一下——果然是梦。
可当我侧过头时,却发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蜜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蜜水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迹端正清丽,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按时服药。明日再来看你。”
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可那八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小的炭火,暖暖地熨着心口。她来过了,她真的来过了。不是梦。
病好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上朝时,我会有意无意地多看沈月棠几眼,然后在她察觉到之前收回目光。议事时,我会故意提出和她相反的意见,看她的反应。她用那种沉静的语气反驳我时,我既恼怒又欢喜——恼怒的是她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欢喜的是她至少还愿意反驳我。
像是一个求关注的孩子,用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可沈月棠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常。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她不是完全没有察觉。比如那天,我故意在接折子时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先生怎么了?”我故作无辜地问。
“没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臣只是...手滑了。”
“哦。”我忍着笑,“先生要多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七分恼怒、三分羞赧,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倒像是一只被惹恼了的猫,明明想挠人,却只露出了软软的肉垫。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板着脸转过身去,给我一个背影,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赌气。
“先生生气了?”我凑过去。
“臣不敢。”
“那就是生气了。”
“陛下想多了。”
“朕没有想多,先生分明就是在生气。”
她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我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光影。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两次心跳的间隙。可那一瞬又很长,长到够我想起这些年来所有的朝夕相处。
然后,她率先移开了目光。“陛下靠得太近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是吗。”我慢慢退开。
她也退后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了君臣该有的尺度。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至少,她没有再说“君臣之间不该有别的”。
那天晚上,沈月棠照例在偏殿批折子。我批完最后一本,抬起头,发现她伏在案上睡着了。
烛光在她脸上微微跳动,将那道眉梢的伤疤映得若隐若现。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她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案上摊着一份批了一半的折子——是关于河套移民安置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睡着。她从来都是精神抖擞的。在雁门关打仗时几天几夜不合眼,回京后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第二天早朝还能条理清晰地驳斥言官的弹劾。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从沈家蒙冤那年起就绷着,绷了十几年,从没有松过。可此刻她睡着了,那张向来清冷端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脆弱——是累到极致之后再也藏不住的脆弱。
我轻轻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走过去披在她肩上。我的动作很轻,可她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迷茫和脆弱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克制的沈学士。她低头看见肩上的大氅,微微一怔。
“臣睡着了。”她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先生太累了。”我说。
“不累。”她揉了揉眉心,“只是刚才看折子看久了,眼睛有些涩。”
她又在嘴硬。我没有戳穿她,只是拿起她案上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翻了两页。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批注——河套移民每人应分配多少亩地,第一年免赋,第二年减半,第三年起按新田赋标准征收。每一项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连种子的用量、农具的配给、灌渠的维护费用都列了详细的表格。
“先生,这些细节交给户部去算就好了。你一个人算这么多,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户部算的臣不放心。”她将大氅拢了拢,“上次户部算的河套军粮转运费,多算了三成。若不是臣逐项复核,那三成银子就打水漂了。”
“三成银子不过几万两。”
“几万两也是民脂民膏。”她认真地看着我,“陛下的江山是一两一两攒出来的,不能让人随手就糟蹋了。”
我叹了口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让人无法反驳。可正是因为她太对了,太拼了,太不肯放过自己了,我才觉得心疼。这江山是我的江山,她却比我还珍惜。这几年来她攒下的每一两银子、省下的每一笔开支,都被她重新投进了河套的水渠、江南的团练、雁门的城防里。
“先生,朕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周文渊的折子——田赋改革。”
她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朕想把这件事交给先生全权负责。”我说,“由先生牵头,户部、吏部、都察院都听先生调遣。三年之内,将田赋改革推行到全国。”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那双沉静的眸子像是在计算什么——不是在算自己的得失,而是在算这件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时间、多少阻力。
“臣可以接。”她说,“但臣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陛下给臣派一个助手。”
“谁?”
“裴长宁。”
裴长宁——裴长靖的弟弟,那个在江南查账查得钱李两家闻风丧胆的算学奇才。他如今是户部主事,专职查核各地田产账目,沈月棠说他是“当朝第一会算账的人”。
“裴长宁在户部干得好好的,先生要他做什么?”
“算账。”沈月棠说,“田赋改革最难的不是决策,是执行。各地田亩的丈量、赋税的计算、税率的核定——每一件都需要大量的计算。臣能让吏部出人、都察院监察,但算账这件事,除了裴长宁,臣信不过任何人。”
她说这话时神色郑重。我知道她对数字的敏感——户部的账册她看一眼就能发现错漏,江南盐税的账目她翻了三页就查出了五万两银子的去向不明。能让她信任的算账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好。明天朕就下旨,将裴长宁调任田赋改革专使,归先生调遣。”
“谢陛下。”
“不必谢朕。先生是在替朕做事,朕应该谢先生。”
她微微摇头。“臣不是在替陛下做事,臣是在替大梁做事。陛下是大梁的君王,替大梁做事,就是替陛下做事。”
“先生总能把所有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跟陛下学的。”
我笑了。她难得说一句俏皮话,却让人听着比蜜还甜。那夜我送她出御书房时,已是三更天。她披着我的大氅走在前面,月白的衫子下摆沾了夜露,微微发暗。走到宫门口,她停下来,将大氅解下来递还给我。我接过,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她的手一如既往地凉,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有几处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握剑留下的。
“先生的手总是这么凉。”
“天生的。”她说。
“不是天生的。”我说,“是操劳的。太医说女子体寒,要多休息、少熬夜,可先生偏偏反着来。”
“太医的话向来夸大其词。”
“先生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呢?在雁门关发烧烧到四十度,还站在城墙上指挥打仗。裴长靖写信告诉朕的时候,朕恨不得飞到雁门关把你绑回来。”
她沉默了一瞬,微微垂下眼帘。“裴长靖的嘴太大了。”
“不是裴长靖嘴大,是先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我认真地看着她,“先生,朕知道你心怀天下。可你也得心疼心疼自己。你要是垮了,朕...大梁怎么办?”
我差点说成“朕怎么办”,话到嘴边才改了口。可她一定听出来了。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说了句“陛下早些歇息”,便转身走进了夜色。月光照在她石青色的披风上,照在她笔直而单薄的背影上,像照着一株在深夜里独自站立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