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我为沈月棠设了接风宴。
说是接风宴,其实简陋得很。只有四菜一汤,外加一壶温热的黄酒。不是我小气,而是我知道她不喜欢铺张。若是我大摆宴席,她一定又要皱眉说“太奢靡了”。经历过桃花林那次教训,我已经学乖了。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却没有喝。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道浅淡的伤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白色的纱布底下隐隐透出淡红的血色。太医已经重新处理过了,但长途跋涉下来,伤口显然又渗了血。
“先生怎么不吃?”她问。
“朕吃不下。”
“为何?”
“看着先生便觉得饱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别过眼去,耳尖又泛起了一层薄红。那道伤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
“陛下又在胡说。”
“朕没有胡说。”我认真地说,“先生不在的这几个月,朕吃什么都没滋味。如今先生回来了,光看着先生,便觉得心里满满的。”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窘迫,“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哪样说话?”
“这样...”她咬了咬嘴唇,“这样让人接不上话。”
我笑了。能让沈月棠说不出话来,这种感觉比打赢一场仗还要让人得意。不过我见好就收,没有再逼她。我知道她的性子,逼急了会缩回去,像含羞草一样把自己紧紧合上。
“先生。”我端起酒杯,“朕敬你。敬你平安归来。”
她抬起眼,和我碰了碰杯。酒杯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心湖里。
“也敬陛下。”她说,“敬陛下这些日子独自理政,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那是先生教得好。”
“陛下学得好。”
我们又像从前那样,互相谦让起来。可这一次,我在她谦让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端酒杯的手。她的手指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去。
“先生。”我说,“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没有说话。
“至少...不要离开那么久。”我低声说,“你不在的日子,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是那样冷清。”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好。臣答应陛下。”
烛光摇曳,映着她的眉眼。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我的影子。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座住了十几年的皇宫,终于不再冷清了。
接风宴快结束时,我问起了雁门关的故事。沈月棠不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她的叙述总是简略到极致——发生了什么,怎么应对,结果如何。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场搏杀,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可我偏偏想知道更多。
“先生,那晚你是怎么带着玄甲铁骑出城的?”我问。
“从北面悬崖下去的。”她说,“北面悬崖有一条采药人走的隐秘小径,宽不到三尺,只能容一人一骑通过。臣在军报里看到这条小径的描述,便派人去探了路,确认可以通过。”
“夜里走悬崖,太危险了。”
“危险是危险,但北狄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从悬崖上下来。”她微微眯起眼睛,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将领的冷冽,“他们的粮草大营就在北面山脚下,守备松懈得很。三千玄甲铁骑从悬崖上摸下来,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大半个粮草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晚的情况绝非如此轻松。军报里写了,玄甲铁骑伤亡近五百人。对于这支从不轻易出动的精锐来说,五百人的伤亡已经是极高的代价了。
“那支箭呢?”我问,“左肩那一箭,是怎么中的?”
她沉默了一瞬。“撤退的时候。北狄人反应过来后,派了一队骑兵来追。臣在后面殿后,中了一箭。”
“箭射穿了肩胛?”
“差一点。卡在骨头缝里,军医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真的没事了。陛下不必挂怀。”
卡在骨头缝里。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先生。”我说,“以后朕不会再让你上战场了。”
“陛下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朕再说一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朕说到做到。”
她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黄酒润湿了她的唇,微微泛着水光。
那天夜里,我送她出御书房。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整座皇城亮如白昼。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走到宫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陛下送到这里就好。”
“先生。”
“嗯?”
“你的伤,真的不碍事了吗?”
“不碍事了。”
“朕不信。”
她微微一怔:“陛下要怎样才信?”
“让朕看看。”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她显然也愣住了,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清楚楚地映出她错愕的神情。“陛下...这不合适。”
“朕只是看看伤势。看看先生有没有骗朕。”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株清瘦的竹子。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抬起右手,解开狐裘的系带,然后微微拉开左肩的衣领。
月光下,我看见了她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箭伤已经愈合,但留下了铜钱大小的一个圆形疤痕,疤痕周围是一圈淡淡的红,显然是新长出来的嫩肉。那疤痕的形状像是一朵被碾碎的花,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先生...”我的喉咙发紧。
“已经好了。”她重新拉上衣领,“陛下看到了,可以放心了。”
“疼吗?”
“不疼。”
“我是说中箭的时候。”
她系狐裘的手顿了一下。“有点。但箭伤不算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
咬咬牙就过去了。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是一支从北狄强弓里射出的箭,箭头有三棱倒刺,射入肉体后会撕裂血肉,取出来时要割开伤口,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军医做这种手术时,一般都要先把伤员绑在柱子上,防止他们疼得乱动。她没有说这些。她从来不说这些。
“先生。”我说,“你以后不要再这样逞强了。”
“臣没有逞强。”
“你有。”我看着她,“你总是这样。受了伤说没事,疼了说不疼,累了说不累。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别人帮你分担。可是先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朕。”
月光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朕。受了伤,让朕知道。疼了,就说疼。累了,就说累。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我顿了顿,“朕虽然没你聪明,没你能干,但朕是皇帝。皇帝总能做些什么的。”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若有若无,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陛下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臣保护的孩子了。”她说,“陛下现在是能保护臣的人。”
“那你让朕保护吗?”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要长。
“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臣让陛下保护。”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暖。
“那先生回去歇息吧。”我说,“明日不用上早朝,好好养伤。”
“臣的伤已经——”
“这是圣旨。”我打断她,“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
她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弯。“臣领旨。”
她转身离去。石青色的身影踏着积雪,穿过宫门,渐渐走远。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先生。”我在心里说,“谢谢你平安回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她左肩上那道伤疤。铜钱大小,嵌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朵被碾碎的花。我想起十一岁那年冬天,她第一次来冷宫。石青色的衣裳,素银簪子,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站在那里,逆着光,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我想起那些年在冷宫里,她手把手教我写字的场景。我想起登基那天,她站在百官之外,依旧一身素净,神色淡然。我想起她在角楼上指着远处的百姓对我说:“坐在金銮殿上往下看,看到的都是官帽顶戴。可你站在这儿往下看,看到的才是大梁。”
我想起她在太庙前拒绝我的册后诏书时,那双沉静眸子里翻涌的波澜。我想起她在雁门关给我写的信,字迹端正清丽,最后一个字微微发颤,是她牵动了伤处。
我想起她今晚在月光下拉开衣领,让我看她肩上的伤疤。那道疤像一朵被碾碎的花,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而她对我说——“臣让陛下保护。”
这些年,她一直在保护我。从冷宫到朝堂,从京城到边关,她替我挡了无数刀枪剑戟,却从来不肯让我替她挡一次。如今她说——“让。”这一个字,比我听过的所有山呼万岁都珍贵。
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窗外,雪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亮如白昼。这座皇宫终于不再冷清了。因为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