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冬,雁门关传来捷报。
沈月棠与裴长靖合兵一处,在雁门关外设下伏兵,诱敌深入,一举歼敌三万。北狄可汗呼延烈身受重伤,率残部仓皇北遁。雁门之围,解了。
捷报传回京城时,正是腊月初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那天我正在上早朝,兵部尚书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份军报,声音激动得发抖。
“陛下!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满殿哗然。我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捷报是裴长靖亲笔写的,字迹粗犷豪放,力透纸背。他详细描述了最后一战的经过——沈月棠如何诱敌深入,如何设下埋伏,如何以少胜多。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此役,沈学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居第一。末将不过遵循沈学士之方略,不敢居功。恳请陛下重赏沈学士。”
我将捷报读完,满殿文武齐声欢呼。周文渊激动得老泪纵横,几个御史也不弹劾了,一个个满脸通红地喊着“陛下万岁”。可我没有欢呼。我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她平安无事,还打了胜仗。
那天下朝后,我破例没有去御书房批折子。我去了太庙,在母亲的牌位前站了很久。“娘,”我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你的侄女打了胜仗。沈家的女儿,也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牌位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可我觉得,母亲一定在笑。
腊月十五,她的归期终于定下来了。我前一天晚上便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见到她时的场景。我要说什么?我该摆出皇帝的威严,还是卸下所有的架子?她会不会瘦了?会不会又受伤了?想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还没睡多久,便被王德海叫醒了。
“陛下!沈学士回来了!已经到城外十里亭了!”
我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换礼服,披着一件大氅便往外走。
“陛下!帽子!帽子!”王德海抱着冕冠追在后面。
我一把抓过冕冠,边走边戴。走到宫门口时,发现满朝文武都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看见我衣冠不整的模样,一个个面露惊讶。可我根本顾不上这些。我翻身上马,朝城外驰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和朝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赶。到了十里亭,我远远便看见了那支队伍。玄甲铁骑开道,旌旗猎猎。队伍最前方,一匹青骢马上,坐着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
她还是那身石青色的衣裳,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发间那支银簪在雪光下闪着微光。她瘦了,眉宇间多了一丝风霜之色,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
“先生!”我大喊一声,翻身下马,朝她跑去。
她看见我,微微一怔,然后也翻身下马。“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怀里的人浑身一僵。“陛下...”她的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慌乱,“这里是城外,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我闷声说,“朕不管。”
“这不合礼制...”
“朕就是礼制。”
“怀瑾...”
“别动。”我收紧了手臂,“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没有再挣扎。漫天的飞雪中,我将她拥在怀里。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是金疮药的味道。她的肩膀比从前更瘦了,隔着厚厚的狐裘都能感觉到。她的左肩微微低垂,显然伤还没有好利索。
“先生。”我低声说,“你骗我。”
“什么?”
“你信里说伤势甚轻。可我听说那一箭射穿了你的肩胛。”
“确实不重。”她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箭都射穿了还不重?”
“臣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陛下面前吗?”
我松开她,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已经结了痂,淡淡的粉色,不难看,却让人心里发疼。她本就清瘦,现在更加单薄了,石青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先生。”我的喉咙发紧,“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臣无事。”她说,“陛下不必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走的这些日子,朕每天都在担心。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出事,担心你不回来了。朕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做梦都是你在战场上...”
“怀瑾。”她忽然抬起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沾着雪水。可那股凉意却让我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的手上有几道新结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还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我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
“不记得了。”她想把手抽回去。
“你别想糊弄朕。”
“真的不记得了。”她说,“战场上的小伤,谁还记得是哪一天受的。”
她又在骗我。这道疤的纹路还很新,最多不过一两个月。可她说“不记得了”。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先生。”我说,“以后不要再上战场了。”
“若国家有难——”
“国家有难,朕去。”我打断她,“你留在京城,替朕守好后方。”
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弯。那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笑,虽然只是很淡很淡的一抹笑意。“陛下是皇帝,哪有皇帝动不动就亲征的。”
“那就都别去。”我说,“朕努力做个明君,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乐。这样,先生就不用再上战场了。”
她看着我,目光幽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好。”她轻轻说,“臣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