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春,江南田赋改革正式推行。
这注定是一场硬仗。大梁的田赋制度沿袭百年,早已千疮百孔。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田亩,将赋税转嫁到贫苦农户头上。富者田连阡陌却只纳几亩粮,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交几十亩税。朝廷岁入年年递减,国库空得能跑马。而江南是大梁的粮仓,也是世家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
沈月棠从雁门回来后,只在京中休养了半个月,便又一头扎进了田赋改革的筹划中。她几乎每天都在和户部的人核算账目、制定章程,有时忙到三更天还不歇息。我几次派人去催她休息,派去的人都被她一句“事情没做完”打发回来了。
“先生也太拼命了。”我终于忍不住亲自去翰林院堵她。
她正伏在案上写什么,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田亩册子。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墨迹,大约是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陛下怎么来了?”
“来抓先生回去歇息。”我在她对面坐下,“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她面不改色地说,“只是睡得晚了些。”
“多晚?”
“三更而已。”
“三更而已?”我气得笑了,“太医说过,你肩上的伤还需要调养,不能劳累过度。先生是把太医的话当耳旁风了?”
“太医的话向来夸大其词。”她低头继续写,“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
“先生清楚什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军医从先生肩胛骨里取箭头的时候,先生也清楚自己身体吗?”
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无奈。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朕没有火气。”
“有。陛下一进来就在生气。”
“那是因为先生不爱惜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臣知道了。今日早些歇息便是。”
江南的事,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林鹤的密信是二月中旬到的。信是用暗语写的,表面上看是一封普通的请安折子,可沈月棠用茶水浸湿信纸后,背面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她从外祖父那里学来的法子——沈家在军中传递密信时常用此法,茶水中的单宁酸能让隐藏的字迹显形。
林鹤的密信写了三件事。第一件:钱家家主钱惟明联合李家家主李崇义,纠集了江南十二家士族,联名上书反对田赋改革。奏章已经递上去了,措辞极其冠冕堂皇——“新法扰民,有违祖制,恐引江南民变”。第二件:钱李两家派人去京城活动,带了整整十万两白银,准备打点朝中关系。第三件:林鹤发现了一个关键人物——钱惟明的侄子钱世昌,此人是钱家在苏州的钱庄大掌柜,掌管钱家所有田产账目。若能撬开他的嘴,钱家隐匿田亩的铁证便唾手可得。
沈月棠看完密信,眉头微蹙。
“钱世昌这个人,臣知道。”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此人在钱家并不受宠,钱惟明只是把他当账房先生用。但他有一个软肋——他儿子钱文瑞,是个赌鬼。”
“赌鬼?”
“钱文瑞在苏州赌场欠了八万两银子的赌债,被债主追得四处躲藏。钱惟明嫌丢人,不肯替他还债,只给了他几千两银子打发他去外地避风头。钱文瑞走投无路,现在躲在苏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鹤说的。”沈月棠微微弯了弯嘴角,“林鹤在苏州当了六年知府,苏州城内每一家赌场的幕后东家是谁,他心里都有一本账。钱文瑞欠债的那家赌场,东家恰好是当年被钱家逼得家破人亡的一个小商户。”
“那就有意思了。”我说,“这个商户愿意帮我们?”
“愿意。”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林鹤已经和他说好了。只要朝廷答应免除他家的旧债,他便配合我们。”
“什么旧债?”
“他家欠的赋税。当年他父亲被钱家霸占了田产,交不起赋税,被官府追比,活活打死在衙门里。他家的旧债一直挂在账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三千两。”
“免。”我说,“不但免,还要给他补偿。”
“陛下圣明。”沈月棠说,“不过,光有钱世昌的证词还不够。要动钱李两家,还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查案人选。”
“裴长宁那边如何了?”
“裴长宁已经在苏州查了三个月的账。”沈月棠说,“他送来的报告里说,钱家的田产账册有三套——一套给官府看,一套给族中长辈看,一套真实的藏在钱家祠堂的密室里。他已经找到了密室的线索,但还没有证据进入祠堂搜查。”
“那就给他这个权力。”我提起朱笔,在早已拟好的旨意上盖了玉玺,“即日起,裴长宁升为江南巡按御史,有权搜查江南任何一户士族的宅邸。”
沈月棠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十万两银子——钱李两家派去京城打点关系的十万两白银,已经在路上了。负责送钱的人叫赵三,是钱家的一个管事。臣已经派人盯着他,他走到哪儿,臣都知道。”
“先生的意思是...”
“让他把钱送到京城来。”沈月棠的眸子微微眯起,“然后人赃并获。到时候,那些收钱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明白了。钱李两家以为送银子能打通关节,却不知道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沈月棠的棋局里。
“先生才是真正的圣明。”我说,“这些事,朕根本想不到这么细。先生比朕聪明得多。”
她微微摇了摇头。“陛下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往黑暗处想。朝政之事,本就有许多见不得光的角落。陛下是明君,心思光明磊落,这很好。那些黑暗的地方,交给臣这样的人去处理就好。”
“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什么样的人?”
“先生不是喜欢黑暗的人。”我认真地看着她,“先生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喜欢,而是因为必须有人做。你把光留给朕,把黑暗留给自己。”
她沉默了一瞬。“陛下长大了。”她说。
“先生又说这句话了。”
“因为每次臣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真的。”她转过身,将圣旨收入袖中,“夜深了,陛下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