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沈月棠待我的态度明显疏远了许多。
她依旧是每日来御书房,依旧帮我批折子、议朝政,可那种若即若离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她和我说话时,措辞比从前更加正式,语气比从前更加冷淡。偶尔我递茶给她,她会接过去,却再不喝一口。
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她在躲什么。那日在桃花林里,我那句没能说完的“我喜欢”,她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所以她要在我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前,把我推开。可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甘心。我像是中了蛊,明知前面是深渊,还是要往前走。
那些日子,我常常想起冷宫里的时光。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她也不过是个刚入翰林院的年轻学士。我们之间没有君臣之别,没有男女之防,只有一本泛黄的《大学》和一支写秃了的笔。她教我写字时手指会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替我纠正握笔的姿势。她的手永远是凉的,可那股凉意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待我虽然严厉,却没有现在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我们可以坐在同一张案前,她批折子,我写字,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她还会微微弯一弯嘴角。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现在,连递一杯茶都要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我批完折子后没有立刻回寝殿,而是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月色如水,照在青石宫道上,和多年前冷宫里的月色一模一样。可是什么都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住在冷宫里,她每天穿过那条长长的宫道来给我上课。那时候我每日最期盼的事就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砖上节奏分明,像她的为人一样端方清正。如今她依然每天走这条宫道,可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陛下还不歇息?”王德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王德海,”我说,“你说一个人如果把你推开,是因为讨厌你,还是因为别的?”
王德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老奴觉得...沈学士不是讨厌陛下。”他斟酌着措辞,“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去了。有些人把你推开,是因为不在乎你;可有些人把你推开,是因为太在乎了,怕伤着你。沈学士是哪一种,老奴不敢说,但陛下心里应该比老奴清楚。”
我沉默了很久。王德海这老狐狸,平日里装糊涂,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说得对——沈月棠推开我,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她在乎到怕自己的身份连累了我,在乎到怕朝野的流言蜚语伤了我,在乎到宁愿自己委屈也不让我承受半分压力。可我不怕连累,不怕流言,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我只怕她把我推开。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我要向她求婚。不是纳她为妃,不是封她为贵妃,而是立她为后。我要让她做我的皇后。这个念头说出来,朝堂上必然炸锅。沈月棠虽说出身翰林,可沈家当年满门抄斩,她是罪臣之女。虽说这些年她官复原职、位极人臣,可想做皇后还是差了太远。可我不在乎。我这一生,可以有很多妃子,很多女人,可我想要的,只有一个她。
册后大典的筹备在暗中进行,我这一次学乖了,不再铺张浪费,规格一减再减,礼部尚书愁眉苦脸地说再减就不成体统了,我这才作罢。可我还是不放心,万一她又说我铺张怎么办?于是我把册后大典定在了冬至那天,与祭天大典合在一处。这样一来既能节省开支,又能让她无法拒绝——她总不能说祭天大典也是铺张浪费。
冬至那天清晨,大雪纷飞。我站在太庙前的丹陛上,穿着全套的衮冕礼服,手里握着那卷册后诏书。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不知道今日的祭天大典为何如此隆重。
礼乐声起,一切按部就班。直到司礼监太监捧出那卷册后诏书,高声宣读时,众人才恍然大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侍讲学士沈月棠,德才兼备,品性端方,辅佐朕躬,劳苦功高。今特册立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钦此。”
满殿哗然。可我没有看那些朝臣的反应,我只是看着沈月棠。她就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朝服,发间那支银簪在雪光下闪着微光。听到诏书的那一刻,她的脸色骤然变了——不是惊喜,是震惊,是愤怒,是难以置信。
她朝我走来,步伐急促而僵硬。雪落在她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陛下。”她站在丹陛之下,仰头看着我,“这是什么?”
“册后诏书。”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朕要立先生为后。”
“臣何时答应过?”
“朕不需要先生答应。”我说,“朕是皇帝,皇帝立后,不需要问过任何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怒火一闪而过。
“好一个不需要问过任何人。”她冷笑了一声,“那陛下有没有问过天下百姓?”
“这与天下百姓何干?”
“何干?”她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陛下可知道,立后大典花了多少银子?”
我的眼皮跳了跳。“五万两。朕特意减了又减,还和祭天大典合在一处,节省了不少——”
“五万两?”她打断我,声音骤然拔高,“陛下觉得五万两很少吗?南方水患尚未彻底解决,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陛下若真有这五万两银子,为何不拿去救济灾民?陛下若真有这份心思,为何不拿去解决水患?”
“先生!”我也有些急了,“朕立后和治水是两回事!朕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同时做?”她嗤笑了一声,“国库有多少银子,陛下比我清楚。淮河治水耗银五百万两,西北军饷一年三百万两,各地赈灾每年不下百万两。陛下哪来的余钱立后?”
“朕说过用的是内帑——”
“内帑也是民脂民膏!”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可我听得分明,“陛下,你是皇帝。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该以万民为先。你...你怎么能这样任性?”
任性。她说我任性。我忽然觉得很好笑。我爱了她这么多年,从冷宫到朝堂,从少年到如今。我把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年。我为她种桃花,为她节衣缩食,为她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可在她眼里,我只是“任性”。
“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陛下是君。”她说,“臣是臣。君臣之间,不该有别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发间、我的肩头。满殿文武都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这么多年了,我看过这双眼睛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心寒。
“先生,”我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慕容怀瑾看过?在你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教导的学生,需要辅佐的君王,宁妃的儿子。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怀瑾...”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回答我。”我死死盯着她,“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只是那么一瞬间,把我当成一个能喜欢你的人?”
风吹过太庙前的广场,卷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竹。可她终究没有回答。
“陛下。”她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克制的平静,“册后之事,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告退。”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雪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沈月棠!”我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穿过太庙的朱红大门,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册后诏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这册后大典,还继续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那道消失在大雪里的身影,心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剜。原来,她真的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别的什么。我只是她的学生,她的君王,她辅佐的对象。仅此而已。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案的奏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大雪纷飞,烛光跳了几跳,我忽然想起她方才在丹陛下说的那句话——“内帑也是民脂民膏。”她说得对,每一两银子都是民脂民膏。可我那五万两内帑,是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把自己的膳食减了一半,把宫里的各种用度一压再压,就是为了不动用国库一两银子来娶她。可她还是不满意。无论我怎么做,她都不会满意。因为问题不在银子,不在铺张,不在祖制。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我。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我爱了一个人这么多年,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式去靠近她——种桃花、下旨立后、省吃俭用攒聘礼。可每一次,都被她用最正当的理由推回来。她的理由那么正当,正当到我无法反驳,正当到满朝文武都觉得她深明大义、我年少任性。可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委屈。那些被她驳回的桃花、拒收的诏书,每一件都是我捧到她面前的心。她不要,我的心就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可最让我绝望的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放不下她。她还是每天来御书房批折子,还是坐在偏殿的那个位置上,还是用那种清冷的声音叫我“陛下”。我看着她,心里既爱又痛,既想靠近又怕再被推开。我开始理解她当初说的那句话——“臣这一生,早已许给了大梁。”她不是不想爱,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爱。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治理天下上,分不出半分来给我。可我偏偏只想要她分不出的那半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亮如白昼。我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她的案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熄灭的灯和一摞批了一半的折子。我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是她批的田赋改革方案。她的字迹端正清丽,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在折子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陛下年少气盛,然心怀万民,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不是不在乎我,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乎着。她的方式就是把我培养成一个好皇帝,一个能让她祖父在天之灵欣慰的好皇帝,一个能让大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好皇帝。至于儿女私情——那不是她的人生。她的人生里只有江山社稷,没有花前月下。可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只做她的学生,只做她的君王,只做她治理天下的工具。我想做那个能让她笑的人,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人,能让她在深夜里不用批折子而是靠在肩头休息的人。可这些,她都不需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放弃。桃花林她不接受,我就把省下来的银子拿去治水。册后诏书她不接,我就等——等她想要的太平盛世,等她亲手浇灌的江山开出花来。她嫌我铺张,我就学会简朴。她嫌我任性,我就学会稳重。她嫌我不够格做一个好皇帝,我就用一生去证明给她看。等到那一天——等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等到她亲手布置的每一项新政都开花结果,等到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推开我的时候——我会再问她一次。
“先生,江山已定,聘礼已备。这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