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钱人赵三是在三月初三进的京城。
沈月棠的人一直盯着他,从他出苏州城便跟上了。赵三带着六个随从,押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的是茶叶——表面上是茶叶,茶叶底下是满满当当的白银。十万两白银,用车拉也要两辆车。
赵三一到京城,便住进了城东的一家客栈。当天晚上,他便开始四处活动。先去了吏部侍郎王勉的府上,又去了都察院御史刘知远的宅邸,最后一站是户部郎中郑文焕的别院。沈月棠的人将这些都记了下来,连谁在什么时候进了谁的府邸,停留了多久,都查得一清二楚。
第三天夜里,京兆尹的人突袭了那家客栈。赵三被抓时,那两车茶叶还没来得及送完。衙役们掀开茶叶篓子,底下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人赃并获。
消息传回宫中时,我正在批折子。沈月棠站在我身旁,接过京兆尹呈上来的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勉、刘知远、郑文焕。”她念出这三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三个人,都是钱李两家在朝中的靠山。”
“王勉是吏部侍郎,掌管官员考核升迁。刘知远是都察院御史,之前弹劾先生和林鹤的折子里,有几份就是他牵头写的。郑文焕是户部郎中,管田赋征收,田赋改革最大的阻力就来自他这一层。这三个人加上之前落马的崔世安,是钱李两家在京城的全部靠山。拔掉他们,江南士族在朝中便再无臂膀。”
“那就拔。”我说,“命刑部尚书亲自审理此案,不得假手于人。”
“陛下打算如何处理他们?”
“按律法办。受贿、阻挠新政、勾结地方势力——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他们流放三千里了。”
沈月棠沉默了一瞬。“陛下,臣有一言。王勉这个人,可以不杀。”
“为何?”
“王勉虽然收了钱李两家的银子,但他并非太子一党旧部,只是贪财而已。此人在吏部多年,对各地官员的了解无人能及。若他能戴罪立功,将江南士族在朝中的关系网全盘托出,于田赋改革大有裨益。”
“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做污点证人?”
“是。”沈月棠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陛下若能给王勉一条生路,他必定感恩戴德,倾其所有。”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先生心软了。”
“臣没有心软。”她面不改色地说,“只是权宜之计。”
“先生就是心软了。”我笑着说,“王勉是不是和先生有什么渊源?”
她沉默了一瞬。“王勉的父亲,是祖父当年的旧部。雁门关一役,他父亲替祖父挡了一箭,死在战场上。王勉自幼丧父,母亲改嫁,他是靠祖父留下的抚恤银子才活下来的。”
“所以先生想留他一命。”
“臣只是觉得,”她垂下眼帘,“他父亲替沈家死过一次,沈家该还他一条命。”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看起来冷若冰霜,心肠却比谁都软。那些她嘴上说着“权宜之计”的事,底下藏着的往往是一份不为人知的温情。
“好。”我说,“王勉戴罪立功,免死。刘知远和郑文焕,按律法办。”
“谢陛下。”
那天早朝,京兆尹当众宣读了赵三的供词。供词详细交代了钱家如何隐匿田亩、逃税漏税,如何贿赂朝中大臣、阻挠田赋改革。每一笔行贿的时间、地点、数额都有据可查。念到一半时,王勉便已经跪不住了,浑身发抖,额头冷汗涔涔。念到刘知远的名字时,刘知远当场晕了过去。郑文焕倒是硬气,站得笔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王勉,”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三的供词中说,你收受钱家白银三万两,替钱家在吏部活动,压制反对钱家的官员。可有此事?”
“罪臣...罪臣...”王勉颤巍巍地跪着挪出来,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说实话。”
王勉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他看了一眼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沈月棠,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有。罪臣收了银子。罪臣该死。”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收了银子?”
王勉闭了闭眼,然后开始说。他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等他说完时,朝堂上已经跪下了七八个人。
“都听到了?”我环视殿中,声音冷冽,“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替江南士族卖命。田赋改革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增加朝廷岁入,他们却为了几两银子横加阻挠。你们说,该怎么办?”
“按律当斩!”周文渊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受贿五千两以上者,按大梁律,当处斩刑!”
“臣附议!”群臣纷纷出列,跪了一地。
我看着底下跪着的那几个面色惨白的罪臣,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知远、郑文焕,革职查办,押入刑部大牢,按律治罪。”我一字一句地说,“王勉,念在你供出同党、戴罪立功,免去死罪,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其余人等候查实后再行处置。”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
王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半天才磕了一个头:“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退朝后,沈月棠随我回到御书房。她一路没有说话,到了御书房才开口:“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是先生安排得好。王勉戴罪立功,把那些人都供了出来。这样一来,田赋改革在朝中的阻力便扫清了。”
“不止是朝中的阻力。”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林鹤今早刚送来的急报。裴长宁已经拿到了钱家祠堂密室的搜查令,从密室中搜出了钱家真正的田产账册。账册上记载的隐田数量,比之前预估的还要多一倍。”
“多一倍?”
“是。”沈月棠展开折子,指着上面的数字,“钱家上报朝廷的田产是两万亩。实际田产是十二万亩。隐匿了十万亩——整整十万亩良田,全部不纳赋税。”
我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亩良田,一年的赋税就是十几万两银子。这还只是钱家一家。加上李家、孙家、赵家,再加上那些还没查到的大小士族,江南隐田的总数只怕不下数百万亩。
“这些人...”我的声音有些发沉,“这些年来到底从朝廷手里偷了多少银子?”
“至少两千万两。”沈月棠说,“足够朝廷打十场雁门之战的银子,全都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那百姓呢?那些被他们霸占了田地的百姓呢?”
沈月棠沉默了一瞬。“林鹤的折子里也提到了。钱家为了兼并土地,巧取豪夺,逼死了十几户农家。其中有几户人家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钱家告到官府,家里的男丁被打死在衙门里,女眷被卖为奴婢。”
我的手握紧了龙椅的扶手。“这些事,以前怎么没人管?”
“因为管的人都被他们弄死了。”沈月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年来,苏州府前后有三任知府想要清查钱家的田产。第一任被调任了,第二任被人参倒了,第三任...失足落水,说是意外。”
“意外?”我冷笑一声。
“钱家说是意外。”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春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先生,”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朕要亲自去一趟苏州。朕要亲眼看看,那些被钱李两家欺压的百姓。朕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来给他们做主了。”
“陛下要亲临江南?”
“对。”我说,“朕要亲眼看看,激起民变的是朝廷的新法,还是钱李两家的反扑。先生曾说过,坐在金銮殿上往下看,看到的都是官帽顶戴。站到城楼上往下看,看到的才是大梁。朕坐在龙椅上太久了,该出去走走了。”
沈月棠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陛下决定了?”
“决定了。”
“那臣陪陛下去。”
“先生当然要陪朕去。”我说,“先生不去,朕心里没底。”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好。臣陪陛下去江南。”
三天后,圣驾南巡。这一次出行,一切从简。我只带了两百禁军、几个贴身侍卫,以及沈月棠。周文渊在京城主持内阁,处理日常政务。
出城那天,沈月棠骑马走在我身旁。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骑装,发间那支银簪在晨光中闪着微光。春天的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先生。”我说,“这次去江南,朕想好了。到了苏州,朕不穿龙袍,不摆銮驾。就穿一身寻常衣服,带几个人,悄悄去看那些被钱家霸占了田地的百姓。朕要听他们亲口说,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陛下想微服私访?”
“对。”我说,“就像当年先生带朕去流民巷一样。”
她微微一怔。“陛下还记得流民巷?”
“记得。”我说,“那个死在路边被草席盖着的流民,那个抱着婴儿乞讨的老妇人——朕全都记得。先生带朕走出冷宫的那一天,是朕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那天的事,陛下还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我说,“那天先生说的话,先生的神情,先生的每一个动作,朕都记得。先生带朕看了京城的另一面,告诉朕,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过得比冷宫里的朕还苦。”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先生,朕现在想让你看看,朕没有辜负你当年的那堂课。”
她的睫毛颤了颤。“臣知道。”她说,“臣一直都知道。”